“你受风寒了?”
宁韫觉得今日的孟璋有些奇怪,他这人生性温柔克制不假,却也不会是如此冷淡的,而且他的声音也有些沉哑,似乎是病了。
“……你是不是气恼我没有救你出来?你不想和那个朱瑛结为夫妻,对不对?”她声音低了下去,垂眸问道。
方才来的路上,她的确是只想着自己,她想着无人倾吐的心事,想着要如何同孟璋告别,才好让他永远记得她——今后不论去哪里,同谁在一起,都要把她放在心上第一个。
可是,她却似乎忘了他了。
听他的声色这么落寞,宁韫一时有些心疼。
她想,等孟璋平安远离了京城的是非,再做一个无情的人也是不迟的。
元昭帝回想着孟璋说话的语气,觉得应当再轻柔温热些,顿了顿后,他答道:“不曾……郡主的身子如何了。”
而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外面的人,是他从前的养女,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是大雍的君王,他在雨夜里假扮一个勾引他养女男宠的人,与他的养女私会。
元昭帝今夜来此,并不是要做这样的事的,可是听着宁韫的声音,看到她面上忧愁的笑意,元昭帝便忘了他为何而来。
“你还惦念着我……”宁韫多了一丝欢喜,“我也很好的,孟璋,除了你,再没有旁人关心我。”
见他不是气恼自己,宁韫便把早已经想好的软和贴心的话说给孟璋听,只要她这样说,孟璋就会心疼她,会和她说情话,她会感到满心的餍足。
她在建州的时候就最喜欢这样,有一个人全心全意惦念着她,关怀着她。
“郡主不冷么?”
一路跑过来,如今站定,也只觉得身上闷热,可是宁韫眨眼想了想,还是说了句:“冷,我好冷呀。”
“都说秋日里的雨寒凉,可是我觉得今夜比深秋还要冷……不过,身上冷又算得了什么呢?”
元昭帝身形微动,喉结向下一滚,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在他身后侧几米开外的地方,孟璋被两个健壮的秘卫压着,口里也塞着布团,可他还是拼命挣扎着发出了一些响动,黄云连忙上前,压低声音警告,让他不要再惹元昭帝不快。
他指了指墙外,示意孟璋想一想郡主,而后黄云看到孟璋眼里噙了泪水。
还真有些让人不敢看……实在是太像了,甚至是更像七八年前还有些玉质之气的陛下。
黄云不禁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真不知道是冷汗还是雨水。
今日随陛下来此,见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孟医师,已经是让他满心惊骇,如今还要眼睁睁看着陛下和郡主私会……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干爹为何肯放下这掌印之职告老还乡了,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可是即便是老虎,小心谨慎着些尚且有一线生机,这……如今这又算是什么呢。
孟璋不说话的时候,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到那些淋漓的残雨落入泥土的声音,宁韫忽然有些不安,她扒着花窗努力看向孟璋,想要看到他的眼睛。
“究竟怎么了,你也怨恨我么?为什么你今夜这样话少……你不要恨我好不好,我也没有办法,他是大雍的君王,他说的话便是天令,即便是我,我也只能嫁给太子。”
她本是想试探孟璋,可是说着说着,便说到了自己的伤心处。
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说不出的怨言,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我不曾恨你……我……怕一时多言,惹郡主伤怀。”
元昭帝轻声安慰道,他平素第一次说这样柔情的话,即便是他的妃嫔们也不曾听过。
他作为君王,便是应当开枝散叶,稳固皇室,那些妃嫔们,也被自己的家人无奈或有所图求的送进皇宫里,为皇家孕育子女。
他们之间,不需要说什么情话。
而后他听到墙外的宁韫哭了起来,先是几声啜泣,而后是低低的呜咽声。
前些时日,她才在他面前哭过,放声痛哭,眼泪留在他的玉带上,甚至在他腰腹上也留下一片湿漉的痕迹。
他也已经见过了她假装哭泣的样子,一样是让他揪心的声音,因为他不知道她假装哭泣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她在说怨毒的话。
而今他不仅听到哭声,在这幽幽的夜里,天地湿朦,万物润于雨露,竞相发萌,她一人身在墙外低声哭泣,叫他感到她的伤心与孤独。
“你不能恨我!”宁韫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说道,“你记得我对你的好就够了,先前是我太任性了,不该让你说什么为了我去死的话,我不要你死,你要好好活着!”
元昭帝感到喉间阵阵苦闷,月光抚上他的脸,清凉的光在他眼中流转,他闭上眼睛,试着不再去看伤心哭泣的宁韫,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直到宁韫再一次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