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民洗衣服极快, 肥皂揉一揉搓一搓拧干就晾上了,连衣架都没有,衣服摊开往晾衣绳上一甩,就完成了, 他们这种整天和柴油机油打交道的衣服, 本身就脏, 也洗不干净,就是洗一下上面的泥土和机油柴油的味道。
他回来的时候,陆红月饭盒里的饭都还是温的。
他走过来,拉了个小板凳坐下, 筷子的一头在铝制饭盒的盖子上戳了一下, 对整齐,就开始吃饭。
刚刚被陆红月噎了的机械厂的人, 就语重心长地教育陆卫民:“卫民,你也别太惯着你妹妹了,惯得也太不是东西了, 好不容易来吴城一趟,帮哥哥洗洗衣服都不愿意?这么懒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机械厂的人几乎人人都比陆卫民的年纪大,陆卫民是里面年龄最小的一个, 又只是学徒工,好像谁逮着都能教育两句。
别看陆卫民和机械厂来小半的人都关系处得不错, 是个社牛, 却也不是人人他都愿意交的,对待他自己不愿意交好的人, 他说话也直接,说:“我只听过因为丑娶不到媳妇的,没听过懒就嫁不出去的。”
这年头, 只要女人愿意嫁,哪里有嫁不出去的道理?
说话的人倒也没有恶意,只是那种重男轻女男尊女卑的观念世世代代,深入骨髓。
他闻言,居然一边吃饭一边点头说:“说的也是。”
因为重男轻女,不知道打掉多少女婴,扔掉多少女婴,溺死多少女婴,男多女少的世界,哪有嫁不出去的女人?
他脚架在大腿上,吃的汤汁乱飞,“就算嫁出去了,女人太懒,到婆家是要挨打的,这一点你要教教你妹妹。”
此时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陆红月毕竟是跟着红小兵们出去串联过,当过发传单的红小兵的,开口就直接拿大道理压他,起身气势汹汹地说:“M主席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M主席又说过,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M主席还说过,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神蛇,都应该进行批判,决不能让它们自由泛滥,你今天这番话,就是封建余孽的毒草,是阻碍妇女解放的落后思想,就是跟M主席的指示唱反调,你要再敢说一遍,我现在就去革委会和妇联,让他们评评理,看看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陆红月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砸下来,刚刚还端着饭碗夹着二郎腿在屋檐下边吃饭边教育人的男人脸色顿时大变,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饭都忘了扒,脸色极其难看,看着陆红月的眼神中还夹杂着恐惧和害怕。
再看陆红月的年纪,立刻将她与吴城大街上那些整天不上班,今天批斗这个,明天批斗那个,天天在外面抄家、打砸的红小兵们联系在了一起。
宿舍大院屋檐下,同样在吃饭看戏,刚刚还跟着说话的人一起批评陆红月的几个机械厂工人连忙都低头扒饭,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自己多说一句,就被眼前的小姑娘捎带上。
整个宿舍大院的屋檐下,安静得只剩下筷子扒饭时碰到铝制饭盒的叮当响。
没人敢接这个话茬,也没人再敢对着陆卫民、陆红月哔哔什么‘懒不懒’‘嫁不嫁’‘打不打’的话。
他们快速地扒完了饭,拿着饭盒就赶紧离开了这里,有些是洗饭盒去了,有些回自己宿舍里,还关上了门,有些直接离开了宿舍大院。
陆红月轻哼一声,满脸不屑。
她也只在陆红阳面前,是个软糯爱撒娇爱哭的乖妹妹,在外人面前,她向来战斗力彪悍。
在小时候,她与人吵架,被人欺负,陆红阳站在她身前为她撑腰,她知道自己身后有人的那一刻,就养出了她勇敢不怕事的心性,在外面战斗力一直很彪悍。
她平时基本不惹事,可别人要是惹到她头上,她也一点都不怕事!
陆卫民没有阻止她。
别看在陆家,几兄妹中,就他和陆红月从小吵得最凶,最爱斗嘴,可在外面时,几兄妹向来团结,一致对外。
一直到陆卫民把饭吃完了,起身去洗碗之前,才对陆红月说:“惹事精,走吧,我送你回去。”
陆红月怼那些机械厂工人是一时爽了,他和大哥陆卫国还要在纺织厂工作呢,他一个小小的学徒工,机械厂的最底层,刚刚陆红月得罪了那些机械厂工人,他们不能对陆红月如何,今后怕是要给他和大哥穿小鞋。
好在他归他师父管,不在这些人手下干活。
陆红月也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人,知道自己刚刚那样得罪了二哥的同事,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忐忑地问:“他们以后是不是会找你和大哥麻烦?”
陆卫民斜睨她:“刚刚不是很厉害吗?”他骑上自行车,“上来,走了。”
陆红月心中忐忑,脚下却很利索地坐上了陆卫民的自行车后座,车子骑出吴城没多久,就遇到一辆运煤车,两人看到运煤车都很高兴,陆卫民骑车追着运煤车,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