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医生看到陆红阳回来,也只是和沈医生坐在火桶中,从书中抬起眼皮慈祥地笑了笑:“红阳回来啦?”
谢磐石在往蒲河口医务室拎自行车进去的过程中,陆红阳已经拿起背篓走进去,从里面拿出两斤红枣糕和两斤桃酥出来,递给沈老师:“老师、师娘新年好!”
沈老师也没拒绝她给他们带的东西,来蒲河口一年多,他们都习惯了她放假回家,回来总会给他们带一些什么回来了,大多数都是供销社里买的糕点、吃的,蒲河口再清净,到底是个与世隔绝之地,河东许多便利的东西和吃食,都是大河以南没有的。
甜食,是这个时代极其奢侈的能够给人带来幸福感的东西。
纺织厂腊月到正月初特别忙,但一般忙过了正月,就不那么忙了。正月十五纺织厂终于放了一天假,陆红菱的婚礼在正月十六,双数的日子。
陆红阳作为陆红菱在娘家较为有分量的堂妹,是一定要去送嫁的,娘家的人身份分量越重,女孩子嫁到婆家去之后,婆家人也越是会看重。
陆红菱又要强又自卑,她早早就和陆红阳说好了,希望她结婚那天,陆红阳能回来给她送嫁,对于堂姐这样再合理不过的请求,陆红阳自然是同意的,一大早就从蒲河口去了陆家庄。
奈何天公不作美,大喜的日子,居然下起了小雨,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却因为新郎和新娘两家路途的遥远和道路的泥泞,不论是结亲的人,还是送亲的人,都是满身的泥泞和狼狈。
陆红菱手里一直抱着陆红阳送给她的红色毛毯,好几次陆二伯娘都想从她手中将大红色毛毯抢下来,都没抢下来,嘴里刻薄地说着:“哪家的姑娘有好东西不是想着娘家的弟弟?这么好的毛毯不想着留在娘家,还往婆家带,老话说的果然没错,姑娘生出来就是赔钱货,这么大的人了,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娘家。”
她还想把陆红菱手里折叠得整整齐齐,也是陆红菱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嫁妆的东西往外拽了拽。
陆红菱面上维持着体面,双手紧紧抓着堂妹送给她的红毛毯,眼圈红红的,咬着牙,看着陆二伯娘,眼神狠厉,用力往回拽。
陆二伯娘见人抢不过来,还出去和陆大伯娘、陆四婶她们说,叫她们评理。
陆四婶实在是看不上陆二伯娘,她是小队长媳妇,平时最是要脸面的一个人,忍不住不耐烦地说:“哎哟喂,行了吧!你都没给嫁妆了,一床毛毯你还要抢!”
虽然她也眼红红毛毯那样的好东西,可对于陆二伯娘的刻薄,她也看不下去。
陆二伯娘却振振有词,嗓门比谁都大:“谁结婚不是一身衣服就出门子了?她这些年工作挣的钱都在她手里,就算一个月三块钱,几年存下来起码也有一百块钱了,这不是嫁妆?我都没要她交给我了!”
实际上是她想要,陆红菱不给。
陆红菱工作后就一直住在公社陆家,工资中仅剩的三块钱,她也从不乱花,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几年下来,她还真如陆二伯娘所说,存了快有一百块钱。
门外的陆二伯娘还在喋喋不休:“人家的姑娘也不知道有多懂事,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娘家兄弟,就她,从小性子不知道有多独,你想从她手中多抠一分钱都不可能!”
陆红菱每个月十八块钱工资,作为合同工,这个工资是固定的,别的正式工会涨工资,合同工不会涨。
这十八块钱,她每个月上交给陆奶奶十三块钱,留下五块钱她自己用,陆大江和陆二伯娘每个月从她这里抠两块钱,她自己就只剩下三块钱。
若不是陆家每个月都给她送口粮,她连着三块钱都存不下来。
陆红菱穿着一身她自己从纺织厂分到的瑕疵布,抽空做的崭新的,熨烫得笔挺的军绿色嫁衣,身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地昂着,眼圈儿通红,牙根也紧咬着,却眼神坚定,面容刚毅,神情倔强。
陆红阳到陆家庄时,进到她出嫁的房间,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她。
陆红菱看到她来了,原本刚强的神色蓦地一软,一直强忍在眼眶中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落了出来。
陆红阳看到诧异地一愣,忙上前用手帕轻轻擦掉陆红菱脸上的泪珠,低声问:“红菱阿姐,这是咋了?”
坐在一旁陪着陆红菱的陆红花小声地说:“我阿妈想抢阿姐手中的红毛毯。”
陆红菱又狼狈又心酸,流着泪低声咬牙说:“你说说,哪有这样的阿妈?我就这么一床红毛毯当嫁妆,还是你送我的……”
说着,她再也绷不住,原本绷得笔直的背脊再也忍不住得弯了下来,低着头啜泣。
她哭着说:“她自己嫁人除了一身衣裳什么都没有,就想让我也跟她一样,要不是我一直千防万防,在公社上不回来,她是想连我身上穿的这身衣服都扒了,恨不得叫我光着出门才好!”
说到此,陆红菱更是忍不住,泪流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