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国习惯性地伸手想挠,又忍住了,说:“这东西一到夏天就长,就是热的,热斑疮,小时候背上都是热斑疮。”
河边的孩子夏天喜欢泡在水里,水里各种微生物,加上阳光直晒,很多小孩的背上、脖子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痱子,他们都习惯了。
张申武医生严肃地说:“什么热斑疮?你这是长期接触汽油、柴油长的湿疹,你这要是不治,倒是抓得浑身都是,痒死你!”
湿疹之痒,真是谁得谁知道,还会越挠越多,越挠越痒。
陆卫国也知道湿疹是有多痒的,平时都不敢挠,痒的钻心都只能忍着。
张申武医生告诫陆卫国说:“像你们平时修理机械,难免会沾上汽油、柴油这些油污,但尽量别让身体的其它部位也接触到机器用油,万一沾染到了,也千万别用什么柴油、汽油去洗,尽量用肥皂和温水洗。”顿了顿,又补充说:“其实这湿疹最好也别用肥皂洗,最好什么化学品都不要碰,汽油柴油更不能碰,像你们修理工没办法,平时碰了就要及时用温水洗干净。”
他转身给陆卫国拿了一瓶他自己在这边制作出来的药水,递给陆卫国:“你拿回去,一日三次用温水清洗你身上长了湿疹的地方,再涂药,切忌不能用手去抓,手上细菌病毒最多了。”又说:“平常啊,你们就用金银花、黄芩、连翘、蒲公英煮水喝。”他转身给陆卫国拿了一包金银花:“正好我这里有金银花,你先带回去喝,蒲公英你认识吧?田埂、路边到处都是,你们自己挖一点回去,先喝喝看,这东西有些人喝了效果好,有些人喝了反而起皮疹,你们喝之前,先尝一点点,要是过敏,觉得皮肤痒,就赶紧别喝了,喝金银花也是一样,要是金银花也不管用,就去吴城的药房去开点消炎药吃。”
他们去年下半年刚来,陆红阳教授大河以南的人认识药材和炮制药材,送来蒲河口卖,也就这几个月的事情,现在蒲河口的中药材还极少,最多的就是这漫山遍野的金银花。
陆卫民此时也走过来。
他的手要比陆卫国要好得多。
陆卫国是完全不在意自己冬天手上长冻疮,夏天身上长痱子。
他觉得长这些才正常,从小到大他见过的那些同龄的孩子,除了谢磐石等几个少数人不长痱子,不生冻疮,长冻疮生痱子的人才是常态,在他被陆红阳盯着用蛤蜊油涂手,难得手上冻疮未开裂的那几年,才像是偷来的难得奢侈的好日子,现在手上生冻疮,不过是又回到了小时候的状态罢了。
他也真没觉得这些有什么。
陆卫民却因为年纪小,小时候听陆红阳话,虽然也在机械厂和修理工们养成了坏习惯,油污洗不干净时,就也喜欢倒点柴油在手上搓洗,导致他去年冬天手上也生了冻疮,但他洗完了都是要涂抹蛤蜊油的,所以他手这大半年也冻了,却远不如陆卫国的手背那样严重和可怕,伤口也没裂。
他只是着急陆红阳怎么还没出来,她再不出来,他们要出发去吴城了哎。
“他们在里面干嘛?”他着急道:“我去敲门叫他们!”
却被张申武医生给制止了,让他们坐下:“你阿姐正在给磐石检查身体,你进去做什么?”他指指他诊室的座椅,示意他们坐:“现在时间还早,你们别着急,先坐会儿,我去看看。”
说着掀着帘子进去。
*
谢磐石大约是真的有病,他已经很多天没睡好过了。
自从经过被关禁闭,他的身体和灵魂就像被置入了一个寂静无声的漆黑大海里,在那片虚无的空间里,他通向外界的救生绳像是被人割断,像是再也不会被人从那无声的黑暗深处再拉回水面了。
他的精神世界像是失去了支撑,只余无边无际的窒息和虚无,在那片虚无又窒息的空间中,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受不到空间的存在,整个世界都只有他一人,独自一人。①
他在黑暗无声的世界里被关了三天又三天,出来后,即使和其他被批斗的人又关在了一起,但他的精神似乎依然被隔离在了那边寂静无声的世界里,出不来,无法解脱。
只有在看到陆红阳的时候,他才能再次感受到心脏的悸动,像是被人暂时从深不见底的海底深处被拽离出来,得以喘息。
他几乎是贪婪地看着她。
陆红阳不知道他在煤矿上时的经历,她以为他受到的创伤,只有身体上的,她的手被他紧紧握着,抓得她生疼。
她也没有抽回来,而是任由他握着,单手支着下巴,温柔地笑看着他,声音很轻:“快睡。”
谢磐石不知不觉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他太困了。
可他刚入睡不到一分钟,身体就开始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