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上起来得早,五点多钟就从吴城出发,骑得又快,到家都还不到早上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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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红阳只有一天假,昨天下午就已经回蒲河口了,依然是走的小路,经过炭山,走到炭山脚下的时候,听到上面热闹哄哄的,炭山的红小兵和武斗派们,正拉着谢家一家子人,和煤矿里面和谢家关系亲近的一批人,正拖在地上游街。
她到的时候,游街正走到尾声,那些人拖着谢家人和一些人回矿区,站在之前陆红阳去的矿区煤矸石山上,拿着大喇叭读谢家的‘十大罪状’,第一条罪状,就是谢家是整个水埠公社,乃至整个吴城,最大的走、Z、派,是煤矿厂区的‘赫鲁晓夫’,作为煤矿上的第一把手,走ZB主义道路的罪行路,说下面那些和谢家走的近的,都是谢镇山的‘黑干将’。
由于用的是大喇叭喊的,陆红阳从山下走到山上,站在煤矿外面,都能听到里面的人在大喊谢家‘罪状’的声音,喊话的人,把煤矿上所有的政策,都和ZB主义挂钩,把过去煤矿上所有的规章制度,安全生产制度,所有和谢家相关的一切,都打为了X正主义。
陆红阳在外面听的囧囧有神。
若这一切不是在她眼前发生,而是在前世网络上看的视频,她甚至能笑出来,因为后面越说越玄乎,开始直接引用《太阳语录》中的圣人发言,就跟前世写论文一样,作为他们率先立论的根据:“凡是F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所以,我们要打倒F动派,打倒ZB主义,打倒谢家!打倒谢镇山!”
然后下面的人全都在喊:“打倒F动派!打倒ZB主义!打倒谢家!打倒谢镇山!打倒谢家!打倒谢镇山!”
那群情激奋的声音,听得陆红阳在煤矿外面,都恨不能也举起手,跟着喊:“打倒谢家!打倒谢镇山!”
陆红阳从自己的仓库里重新拿了一套灰黑色的,在矿场去看来快要和矿场合为一体的衣服穿上,给胳膊上戴上‘红袖章’,用围巾捂着半张脸,悄悄往煤矿区溜。
大约是刚拉着谢家和谢家的‘黑干将’们游行过,加上矿区原本的很多员工都被赶回去,现在留在矿区的,有很多市里、县里下来的红小兵以及煤矿初高中的红小兵,及部分和吴城革委会那边里应外合的矿区工人,煤矿的门卫并没有人,倒是让陆红阳溜了进去,一进去就看到了谢家以及那些被打为‘黑干将’的人身上几乎都看不到他们的人样,大约是在煤灰里滚过,这些本就常年与黑炭打交道,黑的不成人样的人,越发黑的如煤鬼一般,也亏的现在是下午,要是天再黑一点,就看分不清哪里是黑夜,哪里是人了。
谢磐石也在其中,陆红阳就没见过他那么脏过,全身都是黑的,头上被戴了个高高的白帽子,从后面看不到字,胸前挂了个牌子,周围全都是写着他们‘十大罪状’的大字报,可她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没有上前,而是悄悄的站在人群后面。
会场群情激奋!蓬发高涨!肆意燃烧!
陆红阳就跟在人群后面,也举着手,高声喊着:“打倒谢家!打倒谢镇山!打倒谢家!打倒谢镇山!”
若是平时,陆红阳一个白白净净身上也干干净净的年轻姑娘,混在煤矿上的人群中,那是一眼就能被人认出来肯定不是他们煤矿上的人。
可现在站在煤矸石山下批斗的红小兵中,有一大半都不是煤矿上的人,一大半都是和她一样皮肤白白净净,身上干干净净的红小兵,有男有女,他们人太多了,人群成分也复杂,有学生、有社会人士、还有矿工,他们相互之间也并不相互认识,只认红袖标,一看到陆红阳胳膊上的红袖标:好,自己人!
陆红阳混在其中,居然没有一个人怀疑,她不是他们中间的人,居然就这么让她混了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原本脖子上挂着牌子,低着头的谢磐石,此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被他身后的红小兵猛地一角,踹到了膝盖弯上,让他身体猛地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
煤矸石山下,全是煤矸石,陆红阳哪怕躲在人群的最外面,看到谢磐石膝盖磕到地面上的一刹那,都仿佛跟着疼的心脏一颤,就连原本激情澎湃的喊话声,都跟着颤了一颤。
单膝跪在地上的谢磐石,又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放开嗓子吼的激情四溢的人群,没有看到陆红阳。
这不是陆红阳第一次参加批斗大会,在省城医学院的时候,她也跟着靳凤岐她们一起对抗‘Z反派’们,参加过这样的大会,当时批斗的还是她们宿舍的李丽萍,说她是资本主义大小姐。
但当时的批斗大会和现在的批斗大会还是很不同的,学校的批斗大会,那完完全全就是‘文斗’大会,现在的批斗大会,则是‘武斗’大会,从踹倒谢磐石的红小兵开始,周围的红小兵们对这些被批斗的谢家人和‘黑干将’们拳打脚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