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红阳的手被陆红菱抓得很疼, 此时她也庆幸自己过来后,这几年对自己的手爱护得比较好,只生了一点红红的冻疮,都没有肿, 更没有裂开, 不然此时她手上冻疮的血脓估计都要被陆红菱抓得裂开流出来了。
想到此, 她目光就不由得落到了陆红菱的手背上。
她的手背、手指背上,全是一道一道裂开的血口子,像航空俯拍大地时,那一道道裂开的峡谷, 像干旱三年时, 河滩上裂开的那一道道的干裂的痕迹。
可她却像是早就习惯了手上的冻疮,丝毫不觉得疼。
她轻轻摸了一下陆红菱的手背, 从她自己的口袋,实际上是仓库里,摸出一盒用蛤蜊壳装的木瓜膏油, 打开,轻轻地涂抹在陆红菱的手背上。
原本紧紧抓着陆红阳手,还在哽咽的控制自己情绪的陆红菱愣了一下, 抓着陆红阳的手下意识的松开了。
她看着陆红阳十分轻柔的抬起她的手背,动作十分小心十分轻柔的用无名指指腹沾了一点蛤蜊油, 涂在她肿的宛如红色馒头一样裂开的手背上。
无名指指腹是十根手指中, 最为柔嫩的一只,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擦过她红肿的手背, 让她怔愣的看着堂妹,眼泪情不自禁的一颗又一颗的砸落在地上,鼻头酸涩难耐,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盈满她心间。
在她和她阿妹出生后的那些年,父母永远都嫌弃她们是丫头片子,嫌弃她们不带把,一心想要再生儿子。
从来没有人如此温柔地对待过她,小心翼翼地,怕她疼,又怕她痒,像呵护一件珍贵的物品,轻柔地涂抹完,还小心地抬头看一眼她,温柔地问她:“红菱阿姐,我没弄疼你吧?”
陆红菱慌乱地摇头,眼泪随着她的动作洒落在地上:“没有,不疼。”她吸吸鼻子,眼泪不自觉的又盈满了眼眶。
她又想哭了。
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般,觉得自己的手原来如此地丑陋。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陆红阳紧紧抓住,不让她挣扎:“你等一下,我手是干净的,我帮你涂点蛤蜊油,以后每年冬天记得涂蛤蜊油,戴个手套,就不会冻这么厉害了。”
她伸出自己的手指,手指上依然还有小时候生过冻疮后留下的疤痕,这是一辈子都去不掉的疤痕,哪怕现在已经不像小时候冻的开裂了,生过冻疮的手和没生过冻疮的手也是不一样的。
“你看,小时候我和阿哥他们的手也冻的开裂,这几年我用蛤蜊油擦过,现在冻的已经没那么厉害了。”陆红阳伸出自己的手背。
她的手背上依然有冻疮,但之前陆红菱都没有看出来,因为陆红阳的冻疮和她们的都不一样,不肿,不裂,没有流血,只在手指背面那几块地方有些红,像是被蚊虫叮咬过。
实际上还很痒,但陆红阳并不敢抓挠,越挠越痒,越挠越肿,越挠越容易裂开流血。
陆红阳只能忍着,实在痒得狠了,就用指腹摸一摸,摩挲着止痒。
就这,都是她用了‘拼夕夕商城’里药品类别中的可以防冻疮的木瓜膏常年涂的效果了,可这里的冬天太冷了,冷得她即使已经很注意防寒防冻,手依然会生冻疮。
陆红菱愣愣地看着陆红阳的手,忍不住开口说:“红莲阿妹,你手真好看。”
陆红阳笑,指着自己手背上的冻疮疤痕笑着说:“这些还好看啊。”
陆红菱拿起堂妹的手,上下翻看,摸着陆红阳柔软的掌心和指腹,摇头道:“不一样的,不一样的阿妹,你这是文化人的手。”
陆红阳的掌心里也有茧,是她还没来到这个身体之前,这个身体就留下的,那是他们几兄妹每年跟着丁水英去煤矿上捡煤矸石时留下的茧子,陆红阳过来后,陆大河已经没了,她承担起了照顾刚出生的弟弟妹妹的责任,为丁水英争取到了纺织厂的工作,开始做家里的事,煤矿上捡煤矸石的事就没再做过,可只要是做过的事情,就总会在身体上留下印记,就如同这双手上小时候留下的茧子,它永远都存在,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掌心内的茧子就会消失。
当然,它们会变得柔软一些,摸着没有以前那么硬了,在陆红菱眼里,就好像这些茧子已经消失了一样,因为她自己的掌心更粗,更糙,茧子更厚!
她说:“阿妹,你这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是拿笔杆子的手。”
不像她的手,一年干到头,到了冬天,还和男人一样去河里挖莲藕,淤泥嵌进开裂的冻疮里,要洗好多天,黑色的泥垢才能从开裂的伤口里清洗出来,可看着还是黑黑的,像手上盘踞着的丑陋的蚯蚓。
她用自己粗粝的手指去抚摸陆红莲小时候因捡煤矸石而粗深掌纹和发硬的指关节痕迹,可这些痕迹在陆红菱摸起来,柔软的不可思议。
她不敢相信,还有女孩子的手这么软,比她小阿弟的还软。
她大阿弟大了也是要干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