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何尝不知道这时候回去危险?三个孩子在家,但她二女儿都十一岁了,三女儿范红娟也八岁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在农村都是半个劳力了,哪里会照顾不了一个三岁大的妹妹?
可她和范红梅两个大人,住在嫂子家,又没带口粮,吃住都是嫂子家,要是平常年景也就算了,可这是灾年啊,嫂子家自己又不种粮食,哪来的多余的粮食给她们母女吃?吃一顿也就罢了,她哪里好意思还住在这里?
丁水英看着明明只比她大一岁,看着却像是比她大十几岁的大姑子。
她还记得她刚嫁过来时,大姑子也才嫁人不过一年,人热情又爽朗,是个说话大声,笑声也很大的姑娘,和她们说话,都是未语人先笑,哪里像现在,整个人都快瘦成白骨精了,身上皮包着骨,才十几年时间,岁月像是将她整个人的精气神和血肉都吸食干净了,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她拉着陆大芬的粗糙的满是伤口的手。
那是在山上掏竹笋虫时,被切开的竹片割出来的一道道伤口,手上细小的伤口好了又被割破,割破了又好,形成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翻开的如同鱼身上鳞片一样的伤痕。
和丁水英常年只在纺织厂上班,手不说多么娇嫩,至少完好无伤的正常手相比,宛如岁月在她手上鞭打出来的一道道痕迹。
她对一旁站着纠结的看着她们的陆卫国说:“卫国,你给你大姑烧洗澡水去。”又喊陆红阳:“红莲,你拉着你红梅阿姐,晚上夜这么黑,不能让你大姑和红梅阿姐这时候回去。”然后对陆大芬说:“你是大河的姐姐,别说大河不在了,你不能走,就是大河在,你也不能这时候走,你要现在走了,真有什么事……”
陆大芬扑在丁水英身上嚎啕大哭。
丁水英也跟着抹眼泪。
范红梅也在抹眼泪。
陆红月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小姑娘,她见大姑和阿妈哭,也红着眼睛眼泪汪汪的扑到陆红阳身边,抱着陆红阳很是不解地说:“阿姐,为什么我的眼睛很伤心,我的心里也很伤心,它们不开心了,呜呜呜呜!”
她被陆红阳养的很好,即使是在灾年里,也总是傻乐傻乐的,像只凶悍的小辣椒,可此时扑在陆红阳怀里,哭的很伤心。
陆大芬听到陆红月的话,赶忙擦着眼泪,用正常的语调笑着说:“看我,是不能哭,把我小月月都惹哭了,是大姑不好,大姑的错。”她过来抱起陆红月,擦着陆红月的眼泪:“月月不哭了啊,大姑也不哭。”
陆红月小手胡乱的帮陆大芬擦着她脸上的泪,扭头对陆红阳说:“阿姐,我想让大姑出去看看外面的春天,春天来了,大家就笑了。”她哭的哽咽不止:“为什么春天要迟到啊?”
在陆红月的记忆里,春天来了,鲜花就开了,到处都是野菜,到处都是绿色和鲜花,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出去挖野菜,笑得很开心。
她不懂,为什么春天还不来啊。
春天不来,大家都不开心了。
陆红阳上前接过她,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快了快了,春天就快来了。”
今年是旱灾的最后一年了,熬过今年,明年就有春天。
*
陆大芬和陆红梅终归是没有回去,第二天一大早她们就轻轻起床,里里外外的将陆家堂屋、院子都打扫了一遍,又将厨房里的鸡屎、鸭屎也都打扫干净,又拎着衣服去了大河的河滩上挖的水沟中,把陆家的衣服洗了,早饭也没在陆家吃,就连忙去了卫生所。
她们去的时候,卫生所还没开门,母女俩就在卫生所外面坐着等。
春天的早上还有些凉意,两人便瑟缩着肩膀,看着狼狈又可怜。
就像这个时代黑白的颜色。
丁水英起的同样早,却没早过陆大芬,她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已经洗好晾在那的衣服,心里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厨房的炉子上,早就煨上了碎米粥,那是陆红阳晚上睡觉前放的,就淘洗干净的碎米、玉米碎、小米放上凉水,煨在关了下面通风口的煤炉上,这样煤炉一整个晚上都不会灭,而炉子上的那点余温,会将炉子上砂锅里的碎米煨出米油来。
哪怕纺织厂的大食堂里有早饭,看到这样煮的金黄中夹杂着些白色米花的混着浓厚米油的粥,丁水英都没忍住,盛了一碗吃下。
她也没多吃,家里还有六个孩子,又都是能吃的时候,每人一碗,也就没了。
陆红阳现在的身体年纪小,睡得沉,早上是陆卫国先起来了,先是把陆卫党捞了起来,带他去尿桶里撒了尿,将几个房间里的尿桶拿出去,挑了河水倒入尿桶中搅拌了一下,浇在菜园子当中。
本来打算打扫一下家里的地的,发现都打扫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