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自诩谨慎小心,入学为官多年,不曾出过什么纰漏。却不想如今,竟然这样糊里糊涂做了这样一件糊涂事。
对着惠宁长公主,他诚心诚意许诺,“魏渊会护送闻姑娘前去上京,直到她寻到神医将病治了。请殿下放心。”
“如若魏渊不能履行承诺,甘愿自刎谢罪。”
惠宁轻笑一声,起身,“本宫要你的命又有何用,你的命,还是拿来好好处理回京路上的麻烦吧。”
魏渊心念一动,瞬间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叩首,“谢长公主殿下。”
隐约的,外头传来几声鸡鸣,晨风渐起,吹动草木在窗外簌簌作响。
惠宁理了理鬓发,临走前最后提醒魏渊,“本宫今日来了的事,不必告诉清琳。往后前往上京,也不必提及本宫分毫。”
魏渊:“是。”
眼见她要走,魏渊心中数次纠结,到底还是问,“敢问长公主殿下,闻姑娘……”
惠宁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重新覆满冷意,“清琳的身份,不是你该过问的。”
魏渊识趣地闭上了嘴。
“若是旁人问起,也不必过分抬举。就依旧当她是你在路上遇见的一个普通姑娘即可。”
说罢,惠宁推门而出,左右侍女立刻围过去,簇拥着离开了。
半开的房门之后,魏渊缓缓起身,看向外头的时候正撞上沈长泰不甘心的眼神。他拂去衣摆上的茶叶渣子,走到外面,风微微的,竟还有些凉。
沈和从廊下过来,将披风披在他肩上,“大人,沈知府怎么处置?”
魏渊摆手,示意不必,“立刻上奏朝廷,着人点报梅州转运使巡察,对利州府衙全面审查。”
看向沈长泰,他面色冷淡,“至于沈大人,立刻押解下狱,由金易亲自监管。”
沈长泰猛然抬头,半个身子往上冲。左右立刻发力,齐齐将他往下压制。沈长泰半分也挣脱不得,怒目盯着魏渊,“姓魏的!你小心着,别以为有长公主为你做主就能全身而退!”
魏渊低眉,哦了一声,“那好,你要向谁传递消息,我可以帮你转达。”
淡笑一下,他强调,“我保证不会偷看。”
沈长泰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魏渊道,“你以为是今遭触了霉头,惹到了长公主那里才落得如此下场吗?沈长泰,你是否忘了当初在金殿上你是如何回答陛下的问话的?你是否忘了初次上任时,心中想的是什么?”
沈长泰冷眼不语。
魏渊知他定然油盐不进,也懒得同他多说。瞥见金易已经整衣而来,便直接拂袖离开。
走出一歇,他忽然一怔,光顾着走了,倒忘记他现在仍不知闻清琳在哪里了。刚刚长公主的侍女来回报,想必是已经将她从大牢里接走。叫来沈和,他问,“与我一同下狱的那个姑娘现在在哪里?”
沈和指了个方向,还没说话,就见魏渊人已经大步离去。
金易命人押着沈长泰往地牢走,见沈和站着,便问,“干嘛呢?”
沈和没回头,“那个姑娘是什么人?”
金易想了想,谨慎地给出一个回答:“不知道。”
沈和无语地看着他。
金易又想了想,“不过,大人很看重她,好像是因为怀疑她是上京中派来的奸细,想要对大人不利的。”
沈和眉头一皱,“既然已经知道此人并非善类,大人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金易啧他一嘴,“你傻啊,人直接杀了,那要是这姑娘的哥哥姐姐叔叔大伯什么的冒出来说是大人害的,那怎么办?”
沈和眼神发冷,“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他们怎么证明是我们杀的?”
“那我们怎么证明这人不是我们杀的?”金易絮絮解释,“况且这姑娘背后是上京的人,那大概率不会这么简单。所以我想,杀了不如控制住,到时候审出她背后的人,说不定还有大用处呢。”
沈和没再接话,但望向魏渊离去方向的眼神,依旧冷得发寒。
*
宽大的抱厦之下,一只骨节修长分明的手,搭在房门上,久久,停留不动。
魏渊站在门口,脚下的影子被风晃得忽长忽短。
他不知道该怎么进去,又或者,不知道进去之后见到她,该说什么。
东边渐渐翻起鱼肚白,庭院里的虫鸣复苏过来,将空冷寂静填的热闹。他已经在这里待的够久了。
深吸一口气,指上用力,房门无声开了。
寂静的冷幽里,珠帘低垂,罗帐半合。惠宁长公主的人留下的烛火已经燃尽,桌上的烛台,还飘着一缕极淡的白烟。
她还睡着。
魏渊悬着的心竟蒙大赦般松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