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怕的。不是畏惧惠宁长公主,不是畏惧闻清琳那不可说的身份,他害怕看见的,是那双在幽暗的囚室里哭着求自己轻一点的眼睛。
那双眼那样坚定地信任过他,可他却从没有对她报以同样的真心。
其实她一开始就已经告诉了他,她患有奇病,此番上京是前去寻神医治病,实在是没法子了,才哀求他救命。她说了她不会纠缠,不会要他负责,不会给他带去任何麻烦。是他自己没信。
是他生性多疑,是他猜忌成性,是他明明是自己克制不住还要把责任甩到她身上。是他自己心虚不肯接受自己的无能,那样粗鲁孟浪地折辱了一个好好的姑娘。
她还没醒,素色的床帐在半明的环境里笼罩着恬静的睡颜。面色红润,呼吸浅浅,眉心淡淡蹙着,像一抹化不开的雾。
他轻轻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这一次,是他抛弃所有的偏见和疑心,第一次认真地看她。
浓密乌黑的发似绸缎般柔软发亮,安静地堆在枕边,像一团又一团墨云。而她的眉眼,此刻紧闭着,像天际飞过的一抹云烟。羽扇般的长睫微微颤动,扫过微红的眼睑,淡极生艳。
她的唇和鼻都很好看,鼻头圆润,线条优美,像婉约的山脉。
魏渊一只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想拂去她脸颊上攀上来的碎发,却觉得唐突,转而将滑落下去的薄衾往上拉了拉。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应到什么,晃了晃脑袋,呓语一声,向内侧偏去。
魏渊的手悬在半空中,僵在那里。
她刚刚说了什么?
她在喊,不要,好痛,求求你,轻一点。
僵硬着收回手臂,他低下头,怔怔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到底都干了什么?
她是生了病,她在求救,生死攸关的事情他竟然故意那般折磨她!
魏渊,你是人吗?就这么没有胆量吗?自己做错的事不敢认吗?她做错了什么,仅仅是因为你的多疑和猜忌她吃了那么多苦,你竟然连叫她知道真相都不敢吗?!
鸡鸣又响了,幽蓝色的房间渐渐清明起来,半开的窗子里钻进来一阵微风,晃动床畔垂落的纱帐。
“魏公子?”
微明之中,一道茫然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忽然响起,叫魏渊猛的一愣。
他转头,闻清琳已经撑着床板坐起身来,揉着眼,似乎不敢相信眼前人是他,“你怎么在这里?”
看向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四周,闻清琳更觉奇怪,不是她看错了吧,天还没亮吧?
再定睛一看,却看到他脖颈间缠着的白布,不禁“呀”一声,“魏公子,你受伤了?”
她本能地想做些什么,可手伸出去,却不知该怎么做,绰约的眉拧起,担忧地问:“是沈知府打你了吗?你现在……”
魏渊轻轻摇头,“我没事儿,一点擦伤,不打紧。”
“听说你在这里,我……不放心。”
闻清琳眨眨眼,想他彻夜处理贪官污吏竟然还分心关照自己,实在是感动不已。抿了抿唇,她说,“魏公子,我没事的,你的手下送我过来的时候把我照顾的很好。你忙了一夜了,还是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她看向他的脖颈,还是不放心,“你的伤……”
魏渊眼皮微动,很快就明白了长公主是以自己的名义来接她的。
无功受禄,又被她这般关心,魏渊眼底多了些心虚,他笑一下,“没事的,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我。”
“你还好吗?病可都没有反应了?”
提到病,闻清琳脸上立刻划过一分僵硬,“……都好了,谢谢你,魏公子。”
魏渊更心虚了,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没事就好,不必道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闻清琳反应过来,收起旁的心思,低声道,“怎么会是魏公子应该做的呢?魏公子救了我许多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了。”
魏渊含混一笑,“在土匪那里你也救了我,生死之交,不必论那么多。”
闻清琳觉得不对,事关生死的大事,怎么能不分得清?可她刚要再说什么,魏渊就已经起身,“昨夜没有晚饭,今早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去买来。”
她愣愣地看着魏渊,好半天,嘴唇抿得越发紧,“魏公子,你真是个极好极好的好人!等我治好了病回家去,一定天天为你烧香拜佛,求佛祖保佑你!”
魏渊背过身,“天色还早,你再睡些时候吧。饭好了我来叫你。”
说完,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那双眼睛纯净明澈得过分,在它面前,他简直像一只畏光的丑陋老鼠。时时刻刻提醒他,他是多么的……不堪。
回头对她笑了一下,他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