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祺跟这个临时抓来的护卫闲话套近乎。
“你的父亲,在禁军当差?”
“是,做个微末差事。”
“母亲呢?”
“家中照顾祖辈。”
“可有兄弟姊妹?”
“没有。”
“可曾许人家?”
“……没有。家里愁了好几年了……”
“……”
元祺不知道还该问什么。自己大概不善于笼络人心。
元祺忽然在石娇儿的裙裾外,摸到一枚袖珍的杉木护符。月光下,可见护符上刻着异域风情的火焰图案,质地略嫌粗糙,衬着石娇儿粗糙的相貌,倒比名贵珠宝更相配。
“这是什么?”
石娇儿忽然话多起来:“回公主,一个护身符而已。上个月我感染风寒,我的乳母从普庆坊的大贞寺里求得此物。别说,还真管用!”
元祺微微皱眉。贺兰铮流亡大雍,带来了异域的贞教。而大贞寺是皇家敕封的贞教寺庙。当然,入乡随俗,建成了本土式样。因教义简单,对贵人平民一视同仁,深得下层民众喜爱。
在那个不知是不是前世的噩梦里,贞教的传播和贺兰铮的篡权同步并行,相辅相成,同时达到顶峰。
到他坐上皇位之时,大贞寺全国遍布,半数官僚和国民都是虔诚的贞教信徒。他强迫国民改宗,下令没收其他教派的土地和财产,无数州县陷入混乱,叛旗四起,直到大雍王朝迎来它的末日。
不过……在许多无眠的夜晚,元祺也曾思索,就算没有贞教的入侵,大雍——她的大雍,难道就能享祚万年?
石娇儿见公主不语,以为她没懂,赶紧解释:“贞教的经文很好懂!不似华严经书那么晦涩!而且他们是真的经历过天劫的!你去听一场就知道,什么富贵名望、美食华服,来世转生,都是虚的,安安稳稳过好这一辈子,才是最重要的……”
“没问你这些。”元祺收回思绪,冷冰冰道:“你好好给我看路。”
石娇儿深感“伴君如伴虎”,管住舌头,不敢言语。
月色明如白昼,只是比白昼多了三分湿冷阴寒。灵囿所在的矮山近在咫尺,好像一只匍匐的巨大蜥蜴。
石娇儿又忍不住评论:“咦,这是何处,像个花园。”
忽然发现前方地上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泥尘里带着一股特有的腥臊味。
那是火寻进贡的狮子的气息。就在不久之前,元祺还被这气味搅得胃口全无,山珍海味都吃不香。
马匹也立刻辨识出这味道,不安地嘶鸣一声,掉头就走。
好在石娇儿反应快,大力扯住缰绳,将马勒住,随后迅速滚下鞍。
“这是运狮子的笼车!这是灵囿!公主恕罪,我不该来这!”
元祺被她聒噪得耳朵痛。她几乎没意识到,自己想去就去的灵囿,是低微之人不准涉足的禁地。
“有人要挑拨火寻和我国的关系。”她盈盈笑,好像在等着好戏开锣,“我猜,他会把那狮子放走、偷走,甚至杀了……让皇上以为,火寻使节未能得偿所愿,舍不得这份重礼。如此藐视上国,怎么能不教训一下呢?”
皇帝对火寻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今日打动他的,唯有狮子;
能让他动怒的,也唯有这头狮子。
元祺长笑,轻声自语:“你懂我,我也懂你呀。”
“本宫去保护那头狮子。”她仰起脸,正色命令石娇儿,“你保护我。直到我的人来接应为止。我赦你今晚一切擅闯擅行之罪,事后定有重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