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又一根
    那根针是冬天送来的。

    送针的人是何水生,从海上走,走了一个多月,才到京城。

    他到堂门口的时候,天正下雪。

    门房的徒弟问他找谁。

    “我找阿豆先生。”

    阿豆出来了。

    何水生站在雪里,肩上落着一层白,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我娘走了。”他说。

    阿豆站住了。

    他把何水生领进里屋,倒了碗热水。

    何水生喝了半碗,才把布包打开。

    包里是一根针。

    针尾上的红线已经全黑了,缠线松得很,有一处快断了。

    “去年秋天走的。”何水生说,“走之前,让我把这根针送回来。”

    “送到哪儿。”

    “她说,送还给那个说‘不用记名字’的人。”何水生说。

    阿豆把那根针拿起来。

    针身上的锈已经很厚,针尖上那一点钝,磨得几乎看不见。

    二十年,还在灶台上的日子,比在人手里的日子多。

    “她还说了什么。”阿豆问。

    “她说,她这一辈子,就托过一个人的手。”何水生说,“那个人说她儿子能活,她儿子就活了。”

    他把热水喝完,放下碗。

    “她说,这根针该还了。”

    那天下午,阿豆把针送到赵闲那儿。

    赵闲正在后院扫雪。

    他把扫帚靠在树上,把针接过去,看了一会儿。

    “你收着。”他说。

    “师父,这是……”

    “收着。”赵闲说,“不必供起来,也不必搁进匣子。”

    何水生在京里住了七天。

    头一天,他一直在堂口坐着,什么也不问,就看人来人往。

    第二天,他跟着阿豆看了一次坐堂。

    第三天,他去了后院,看那个挑针的少年打针。

    第四天,他问阿豆,能不能在堂里帮几天忙。

    阿豆让他去义棚,帮着抬水、烧锅。

    他在义棚待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阿豆问他。

    “您家里还有事,怎么不走。”

    “我娘的事办完了。”何水生说,“这针一交,我就没别的事了。”

    “那您打算做什么。”

    何水生想了一会儿。

    “我家那边,”他说,“十里八乡,没有一个先生。”

    “有三十里外的。”

    “有。”何水生说,“三十里。我小时候走过三趟。”

    他低着头,用脚在地上蹭了一蹭。

    “我想回去。”他说,“找林先生要一把钥匙。”

    “要钥匙做什么。”

    “开门。”何水生说,“我家那间屋,腾出来,摆两张床,一口锅。”

    阿豆没说话。

    第二天,何水生走的时候,阿豆给了他一样东西。

    是一册手抄的《煮水十二条》,还有一张手凭的考试名帖。

    “明年开春有一场。”阿豆说,“考上了,你就是何先生。”

    何水生把两样东西接过去,塞进怀里。

    “我一个字不识。”他说。

    “那就先认字。”阿豆说,“一天认三个,一年就认一千个。”

    何水生点了点头。

    他背着包袱,出了堂门,往南边去了。

    “那搁哪儿。”

    赵闲看了看那根针。

    “搁在堂口。”他说,“搁在病人能看见的地方。谁问起来,就说,这是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擦了二十年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