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最后一次出海,是这年秋天。
他这回出去的时间短,前后四十来天。
回来那天,船比往常轻,船舱里没什么货。
他把船停好,直接去了京堂。
赵闲在后院,正在给孩子分糖。
陈九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回来了。”
“回来了。”陈九说。
“庙里怎么样。”
陈九想了一下。
“香火淡了。”他说。
赵闲没说话。
“我去的时候,正堂前头,一天没有十个人进香。”陈九说,“往年最盛的时候,一天有几百个。”
“那看病的人呢。”
“多了。”陈九说,“从早到晚,门口都有人。”
陈九笑了一下。
“庙里现在有三张药桌。”他说,“门口立着那块板,板底下放着一口锅,煮水的。来看病的人,先喝一碗。”
“林四呢。”
“林四现在不叫主事了。”陈九说,“庙里的人改叫他’先生‘。”
赵闲把手里最后一颗糖给孩子。
“他应么。”
“他不敢应。”陈九说,“他说,他连脉都摸不准。”
“那还叫。”
“病人叫的。”陈九说,“庙里的人想管,管不住。后来就算了。”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庙里那根木针,去年被换了。”陈九说。
赵闲抬起头。
“换哪去了。”
“换到药桌上了。”陈九说,“搁在一个很旧的针囊里,谁来了,谁都能拿。”
陈九把海岛上的事,一样一样说给赵闲听。
他说庙里现在有三张药桌。
头一张治外伤,第二张治内科,第三张是给孩子的。
三张桌子,各有一个主事的,都是当地人,学了几年手凭。
“那林四呢。”
“林四管初一十五。”陈九说,“初一十五开大会,各桌把这一旬的账报上来,一处一处对。”
“对账做什么。”
“对死人。”陈九说。
赵闲的手停了一下。
“把这一旬死的人,一个一个报。”陈九说,“怎么死的,治了几天,用了什么方子。报完了,一起看,有没有能救回来的。”
“看出过么。”
“看出过两回。”陈九说,“去年有个人腹疼,三家都说不出是什么。后来对着账看,前一个月另一个村也死过一个一样的。两边一对,是吃了同一种野菌。”
“那以后呢。”
“以后岛上就不吃那菌了。”陈九说,“庙里的老人说,这账,比供奉管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陈九说。
“说。”
“庙门口那块板,添了一行。”
“添的什么。”
“添的是:看不好,先说看不好,别拖着。”陈九说,“这行是林四添的。他说他这些年,最怕的不是治不好,是治不好还硬撑着治。”
赵闲听完,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扫帚放下,走到院门口。
外头是冬天,日头低,照在墙根上。
那天两个人坐在院里,说到天黑。
陈九要走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他说。
“说。”
“庙里有人问我,”陈九说,“那根真针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陈九说,“我说我只知道,它锁在箱子底下,钥匙在门口挂着。”
赵闲笑了一下。
“这话就够了。”他说。
陈九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下趟出海,我还去。”他说,“去的时候,带两样东西。”
“什么。”
“一口锅,一本册子。”
“供的地方空了。”
“空了。”陈九说,“空了半年,也没人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