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香火淡了
    陈九最后一次出海,是这年秋天。

    他这回出去的时间短,前后四十来天。

    回来那天,船比往常轻,船舱里没什么货。

    他把船停好,直接去了京堂。

    赵闲在后院,正在给孩子分糖。

    陈九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回来了。”

    “回来了。”陈九说。

    “庙里怎么样。”

    陈九想了一下。

    “香火淡了。”他说。

    赵闲没说话。

    “我去的时候,正堂前头,一天没有十个人进香。”陈九说,“往年最盛的时候,一天有几百个。”

    “那看病的人呢。”

    “多了。”陈九说,“从早到晚,门口都有人。”

    陈九笑了一下。

    “庙里现在有三张药桌。”他说,“门口立着那块板,板底下放着一口锅,煮水的。来看病的人,先喝一碗。”

    “林四呢。”

    “林四现在不叫主事了。”陈九说,“庙里的人改叫他’先生‘。”

    赵闲把手里最后一颗糖给孩子。

    “他应么。”

    “他不敢应。”陈九说,“他说,他连脉都摸不准。”

    “那还叫。”

    “病人叫的。”陈九说,“庙里的人想管,管不住。后来就算了。”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庙里那根木针,去年被换了。”陈九说。

    赵闲抬起头。

    “换哪去了。”

    “换到药桌上了。”陈九说,“搁在一个很旧的针囊里,谁来了,谁都能拿。”

    陈九把海岛上的事,一样一样说给赵闲听。

    他说庙里现在有三张药桌。

    头一张治外伤,第二张治内科,第三张是给孩子的。

    三张桌子,各有一个主事的,都是当地人,学了几年手凭。

    “那林四呢。”

    “林四管初一十五。”陈九说,“初一十五开大会,各桌把这一旬的账报上来,一处一处对。”

    “对账做什么。”

    “对死人。”陈九说。

    赵闲的手停了一下。

    “把这一旬死的人,一个一个报。”陈九说,“怎么死的,治了几天,用了什么方子。报完了,一起看,有没有能救回来的。”

    “看出过么。”

    “看出过两回。”陈九说,“去年有个人腹疼,三家都说不出是什么。后来对着账看,前一个月另一个村也死过一个一样的。两边一对,是吃了同一种野菌。”

    “那以后呢。”

    “以后岛上就不吃那菌了。”陈九说,“庙里的老人说,这账,比供奉管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陈九说。

    “说。”

    “庙门口那块板,添了一行。”

    “添的什么。”

    “添的是:看不好,先说看不好,别拖着。”陈九说,“这行是林四添的。他说他这些年,最怕的不是治不好,是治不好还硬撑着治。”

    赵闲听完,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扫帚放下,走到院门口。

    外头是冬天,日头低,照在墙根上。

    那天两个人坐在院里,说到天黑。

    陈九要走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他说。

    “说。”

    “庙里有人问我,”陈九说,“那根真针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陈九说,“我说我只知道,它锁在箱子底下,钥匙在门口挂着。”

    赵闲笑了一下。

    “这话就够了。”他说。

    陈九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下趟出海,我还去。”他说,“去的时候,带两样东西。”

    “什么。”

    “一口锅,一本册子。”

    “供的地方空了。”

    “空了。”陈九说,“空了半年,也没人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