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只畜牲。
这半个月以来,这只黑猫来过无数次,都被它悄无声息的驱赶。
沈砚弯腰从墙角摸起几块圆石,手腕一抖,其中一颗破空而出。
带着精准的力道,砸在土墙上,发出“噗”地一声。
以往,这畜生受到这惊吓,必定逃窜,一夜不敢再来。
可今日却不同。
它非但没逃,反而纵身一跃,从墙头轻盈地跳了下来,不偏不倚,就落在了院子中央。
沈砚眼神一冷,正要伸手去逮,一转身,却见身后堂屋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姜窈披着外衣,正提着一盏小油灯站在光晕里。
那黑猫见了姜窈,方才对着沈砚龇出的凶相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尾巴柔软地摆动。甚至主动凑上前,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绣鞋尖。
“是你呀,”姜窈脸上露出恍然又温柔的神色。
她微微弯腰,将油灯搁在脚边,就着光,伸手轻轻摸了摸黑猫摊开的肚皮,声音轻软:“是饿了吗?”
窗边有一只小陶碗,里头有些鸡骨头和碎饼。
那黑猫闻着味道,立刻凑上去,急切地吃起来,边吃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尖轻晃。
看来,这已不是她第一次喂它了。
沈砚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她。
姜窈微微敞开的衣领下,是一截雪白纤细的脖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脸上是那种毫不设防的、全然的温柔与怜惜。
她总是这样,对谁都心软。
少年心中忽然涌出一股醋意,在她心里,是不是他也和这只夜半来讨食的野猫一样,只是这善意偶然照耀到的、无数可怜生灵中的一个?
心软的嫂嫂。
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沈砚将手中圆石藏进袖中,脸上换上温顺的神色:“嫂嫂喜欢猫?”
“也说不上多喜欢,只是见她夜里觅食,想着也是不易。”姜窈道,自有了囡囡之后,她总难免多些心软。
她话音未落,沈砚已经走了过来,与她并排蹲下。
少年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月光,将她圈进一小片属于他的、带着体温的阴影里。
姜窈心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一股异样感倏地掠过。
太近了。
近到地上两人被油灯拉长的影子,都边缘模糊地融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姜窈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开一点,就在这时,沈砚却忽然开了口。
声音就在她耳畔,低沉,温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征询:
“嫂嫂,我……可以摸摸它吗?”
姜窈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少年长睫低垂,眼神干净,只盯着地上黑猫,眼睛里难得透着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与试探。
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靠近,只是无心的举动。
“当然可以。”姜窈只道自己多心,温声说,“你轻些,看看它许不许你碰。”
沈砚于是很慢地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试探性地朝着猫儿油光水滑的背脊探去。
一声低吼。
那黑猫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回过头,冲他龇出尖细的牙。
沈砚的手顿在半空,缓缓转过头,看向姜窈。
他的眼睛很黑,此刻映着一点摇曳的灯火,眼神里清晰地浮起一层无措和失落。
姜窈心头一软,立刻替他伸手安抚:“不怕,这是阿砚,他不会伤你。”
她的手指带着安抚的魔力,猫儿在她掌心下渐渐放松,重新低头去吃食,只是尾巴依旧有些僵硬地竖着。
“它喜欢嫂嫂,不喜欢我。”沈砚声音低了下去。
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姜窈还是听出了几分委屈,心里软了又软,安慰道:
“许是与你还不熟悉,你看,要这样,顺着毛,它才舒服。”
姜窈神色专注的示范,却没发现,少年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从猫身上,慢慢移到她带着笑意的那颗酒窝上。
直看到喉咙干涩,方才移开。
“你要不要再试试?”姜窈侧目问。
“好。”他应道,声音很轻。
沈砚再次伸出手,这次动作更缓,更慢,一寸一寸逼近。
就在指尖即将落下的刹那,一只前爪,虚虚挠来。
虽未碰到,但那抗拒与警告,已昭然若揭。
一声极轻的笑,从姜窈唇边逸出。
她连忙抿住,可眼角眉梢已染上清晰的笑意,在灯光下盈盈流转。
沈砚的心湖,也因为这笑容,漾开层层叠叠、细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