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姜窈挎着篮子从最后一家绣坊出来时,日头已西斜,篮子里,那些熬夜赶出的帕子原封未动。

    镇上的绣庄布铺,她今日几乎走了一遍。见过的掌柜无一不惊叹针脚绣样,可一听说她是个寡妇,立刻避之不及,生怕招惹是非。

    姜窈心口发闷,不过倒还不算灰心,世道艰难,她本也没指望一蹴而就。明日,后日,或者去县城瞧瞧,多跑几趟,总有转机。

    拐出镇子,寒风卷着尘土扑来,前方传来一阵尖利的吵嚷,夹杂着老人无助的呜咽声。

    姜窈蹙眉望去,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架着牛车扬长而去,一老妇跌坐在地,徒劳地摸索散落的包袱。

    姜窈忙蹲下身搀扶老人,又将地上掉落干饼一一捡起,拂尽灰尘:“婆婆,您没事吧,可摔着了?”

    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个劲道:“多谢,多谢娘子。”

    老妇是来镇上寻亲戚的,原雇了趟牛车,说好来回十文,可那杀才欺她是个瞎眼婆子,竟坐地起价,两人生了口角,就出现了姜窈看见的那一幕。

    姜窈心中恻然,柔声安抚,一路慢行交谈后才知婆婆姓孙,儿子是走街串巷的货郎。

    听说姜窈是去镇上卖绣活,孙婆婆沿着握紧她的手一路摸索,指尖碰上姜窈的脸,笑道:

    “娘子心善,今日救了我,老妇无以为报,我儿常在各村走动,也帮人捎带些针头线脑,你若愿意,等他回来,我让他瞧瞧你的帕子?”

    这无疑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姜窈压下心头微澜,温顺应下。

    孙婆婆的家就在隔壁村,等了许久货郎都未归,见天色不早,姜窈正欲辞行,院门“吱呀”一响。

    “娘,我回来了,今日路上还顺当否?”

    一个青年低头走进院里,肩搭褡裢,风尘仆仆。他似是渴极了,径自走到院角水缸边,舀了满瓢凉水,仰头便灌。冰冷井水激得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像是爽极。

    喝完水,他抹了把嘴,见母亲未应,转身就要进屋,一双素手却先于他撩帘。

    院里未点灯,只有邻家窗户透出的一抹昏黄斜斜映过来。那女子立在朦朦光影里,身姿纤侬合度,素衣布裙却掩不住天然的清致。

    孙勇怔住了,以为是见了观音,一时竟不知该拜还是该退。

    “阿勇回来了,”这时,孙婆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你快进来,谢过这位姜娘子,今日可多亏她送我回来!”

    孙婆婆将事情缘由一一说完,孙勇才蓦然回神,脸上腾地热了,一向走街串巷的巧嘴此刻也哑了火,手忙脚乱的伸手,又觉不妥,改成笨拙抱拳:

    “多、多谢姜娘子大恩了……”

    得知姜窈想托卖绣帕,男人立刻道:“姜娘子只要不嫌弃,我自然乐意的很。只是我走村串户的,帕子金贵,怕磕了碰了,卖不上价,委屈了娘子的手艺……”

    “无妨的,”姜窈忙说,“您肯帮忙,已是感激不尽。镇上货郎都抽成三成利钱,您看……”

    “这哪使得!”孙勇连连摆手。

    铁塔似的黝黑汉子,此刻脸红的如烧熟的虾,好在夜色浓厚看不出来。

    “什么抽成不抽成的,就是顺手的事儿。姜娘子救我娘,我正愁不知该谢您。”

    顿了顿,又怕姜窈觉得他推脱太过,不肯把帕子交给他,忙补充道:

    “这样,就按平常帮乡亲们捎带小物件的例,一张帕子,不论花样大小,我收娘子一分利,您看可行?”

    一成?这比市价低太多,姜窈过意不去:“这怎么行?您风里来雨里去,耗费脚力……”

    “行的,行的!”孙勇见她推拒,反而急了,抬头飞快瞥了她一眼,又不好意思的移开。

    “就这么定吧,姜娘子每月若有绣好的,搁在我娘这儿,或者指个地儿,我定时去取!”

    买卖就此敲定,姜窈再三回绝了孙勇要送自己的请求,兀自雇了趟牛车回村。

    此刻天已黑透,姜窈安静地坐在颠簸的车板上,思绪纷乱。

    方才交谈中,她刻意避开了家事,孙家人若是知道她是个寡妇,还会这般爽快应承,给出这样公道的价钱吗?

    姜窈不敢深想,但心头也因为刻意的隐瞒生出一丝愧意。

    牛车晃晃悠悠,终于在村口停住,此时,天色已如泼墨,远处田埂、山脉淹没在浓稠黑暗中,犹如幢幢鬼影。

    姜窈心里有些发毛,就在这时,她看见前方老槐树下,立着一个提灯笼的人。

    他的身形融在黑暗与摇曳的光晕之间,只剩下一个沉默挺直的轮廓。

    姜窈的心口,毫无征兆地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鼻子猛然一酸,脚步下意识加快。

    是他吗,是他回来了吗?

    从前无论她多晚归,那个总在门口留一盏灯,披着外衣含笑等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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