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金稞,又道:“海春那厮逃跑时,定是在衣服夹层里揣了盘缠,少爷,这可都是有定数的玩意,能顺着竿查,而筠姑娘这几日又恰好去了千金堂……”
郑崇和呼吸一窒,自己杀海春灭口那日,正是郑筠入瑕丘被匪徒绑架当日,一行俱在山中,该不会她逃奔之时,无意间撞破了自己杀人的经过吧!
但她回来过后,不曾和郑绥之提过。
不,她并未见过自己,也未见过海春,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声张,但眼下崔俨既找上了她……
“就算她没有看见,只要她愿意帮忙,她就能‘看见’,”僮奴进言道,“少爷,您与崔将军共事这些年,难道不清楚他是什么人,他是那么容易被人安排的人吗?”
“当初他带着不足一千的散兵游勇来结盟,短短两年,可是挣出二州之地及两万亲兵,他会乖乖联姻郑家,还是个养在乡下的丫头?筠姑娘若执意要嫁给崔将军,崔将军却不喜欢她,她又必须完成刺史大人交代的任务,加上三纲五常在先,哪有不帮自己夫家的道理?”
“你说得对,看来得先下手为强!她在何处,你帮我盯紧喽,只要她出门……”郑崇和比了一个杀头的手势,毫不迟疑。
——
郑筠无视了樊超的逐客令,继续留在医馆帮忙,还想再打听打听那些个孤儿的情况,最好能挑出典型,作为例子来日对郑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樊超死活不再理她。
至太阳落山,仍没等到陈蝉,她的脸上说不出的失望,夜幕四合后,郑家会派人出来寻她,郑筠不敢久留,只能抱憾离开。
走之前,她忍不住向游方雁嘱托:“商讨那日我便见他脸色不佳,担心得紧,若有消息,定要来通知我,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请不吝开口。”
游方雁抱拳:“一定。”
“还有……”郑筠心下感激,当时樊超压着她往石头上撞,如果不是陈蝉挺身,说不准一个失手撞死当场,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没找到机会感谢,还想等手上事情办完之后,在瑕丘最好的酒楼里摆一桌席面款待,就是不知道游方雁和陈蝉是否愿意来。
她支吾半晌,外头忽然起了凌乱的脚步。
“走水了——”
郑筠拉开门,檐下满是黑烟,熏得蔽日不见,登时愣在当场。
“还犹豫什么!快走!”游方雁反手把她推出去:“别上前头绕,后院有条小路,你带着人赶紧走!”
千金堂中,喧哗呼喊和哭声交织,郑筠捂着口鼻呛咳,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清楚游方雁在说什么,正要拉上他一块,转头便听到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微弱且尖细,料想是留在门口的丫鬟突见火起,带着郑家护卫前来寻她。
游方雁已经冲到另一侧帮忙救火,屋子一应为砖石并木梁结构,横梁在高温烘烤下,噼里啪啦爆裂,吵得郑筠更判断不出方向,只能摸索个大概,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挨着找过去。
数息之后,横梁断裂,屋顶塌陷,随着瓦片骤然坠落,呼喊连带着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一瞬,郑筠感觉到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两耳嗡鸣——
她摔了一跤,不知痛地爬起身继续往前走,喊声没有消失,转为呼救,声音渐小。
丫鬟和侍卫的职责就是保护她,如果她不现身,他们就会一直在火场里乱蹿,直到找到她为止。
眼前的烟雾越来越浓,好在廊下两侧开阔,仍有风动,不至于把她憋死,但若再往前走,恐怕生死难测。
但郑筠几乎没有犹豫,咬牙笔直冲进了烈火之中,高喊道:“我在这里!”
第40章
兖州的冬天百木凋零, 风烈如刀,偶尔有一两杆湿润的海风从东边吹来,却被巍峨的泰山阻挡,山阴一侧, 干燥得肌肤都似能擦出火星子。
入冬后, 受冻饿之灾的百姓,不少为千金堂收留, 为了容纳更多的病人, 排屋重新隔断, 每间房内都改木榻为通铺, 人员相当密集,再加上城南民宅居多, 坊市相连,西风一吹, 一着便着一片。
游方雁最先发现了她,追上来, 要强行把她拽走:“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先送你出去, 这里不能再待了!”
郑筠却自然挽起袖子, 把碍事的长裙和挂在腰间的珍珠敝膝一撕, 大力士一样搬开了倒下的横梁,将困在房间里的丫鬟半拖半抱拉了出来。
游方雁惊呆了。
摔下来的木梁三臂粗, 两丈长,寻常少年搬起来都吃力,不干重活农活的大家闺秀, 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膂力。
不过似乎是听说这位郑家小姐出于没落远房,或许从小不是养在深闺。
游方雁搭了把手,帮忙把丫鬟搬到空地上, 交给逃出来的大夫看护,郑筠晕头转向回身,正好和赶来的护卫撞在一起,立刻抓着他们的手大喊:“救人,快帮我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