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 袖口卷到肩膀,露出小臂上那道被灯光照得清晰的筋络。
头发还没全干, 发梢在颈侧留下一道湿润的痕。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喝水。"他递过来。
她接过杯子的时候指腹碰到了他的, 他的手指被凉水浸过,带着一层微凉的触感。"你上来多久了?"她问。
"一会儿。"他偏过头, 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新舞鞋上。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后跟那圈银线在某个角度会闪一下。
"好看吗?"她抬起一只脚, 脚尖点了点地板。
"好看。"他说,目光从她的脚踝慢慢移到她的脸上,"你今天练得比以前久。"
"因为想在新鞋上多待一会儿。"
她弯腰把舞鞋脱下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脚趾。
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在她蜷曲的脚趾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什么。
"你记不记得以前在东苑,你练舞练到脚趾起泡了也不肯停下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次我从外面回来,看到你坐在走廊台阶上自己挑水泡,疼得直抽气。"
迟漾愣了一下,那件事她几乎快忘了。
大概是她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为了一个比赛连续练了一周的足尖,脚趾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她不想让他知道,趁着他在主苑吃饭的间隙坐在台阶上自己处理,结果水泡挑到一半疼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你那天怎么提前回来了?"她问。
"老爷子临时有事散了席,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蹲在走廊拐角,背对着路,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弯下腰把舞鞋放回鞋盒里,盖上盖子的时候手指在盒面上停了一下。"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你下次会躲得更远。"他走上来一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鞋盒的距离,"但我那天晚上在你门口放了一管药膏。"
迟漾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确实记得那管药膏,白色的盖子,没有任何牌子标识,她一直以为是缇娜放的,直到用了大半管也没问过是谁给的。
"那管药膏是你放的?"她抬起头看着他。
"嗯,托陈姨找的,说是专门治舞者脚伤的。"
她看着他,觉得有些事他藏了十几年,到现在才一件一件地往外掏。每掏出一件,她心里就多一个被填满的角落。
她绕过鞋盒,赤脚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手里的水杯接过来放在旁边的把杆架上。
然后她伸手攥住他T恤的前襟,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边聿珩,你这个人真的,永远把东西放在别人能发现但不会立刻发现的地方。药膏是,纸条是,舞鞋也是。"
他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在那一刻被缩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映出她自己的轮廓,和窗外最后一抹暮色交织在一起。
"那以后我放在你手里。"他说。
她偏过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她练完舞后的体温和汗水的气息,带着木地板上残留的松香味道。
他伸手托住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些,她的后背抵上了把杆的横梁,冰凉的金属杆隔着薄薄的衣服贴着她的脊椎,前面是他的胸膛。
她松开他的嘴唇,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喘着气:"边聿珩,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站在走廊上看我练舞?"
"经常。"他声音哑了几分,"每次路过都会停一下。"
"那你都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出汗的时候会先用左手擦额角再用右手擦下巴。"
他的手掌还贴着她的后腰,拇指在她腰侧的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看到你转体的时候左脚落地会比右脚重一点,看到你停下来的第一件事总是低头看鞋。"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节奏透过薄薄的棉质面料传递过来,稳而有力。
"你看得这么仔细?"
"看得多了就会记住。"
她抬起脸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舞蹈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镜子两侧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光晕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轮廓勾成两道柔和的边缘。
"那你还看到过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说:"看到你十七岁生日那天,你跳完一支舞之后坐在窗台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当时站在走廊里,想过去问你为什么不开心,但最后没去。"
迟漾的手指在他胸口微微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