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帽男子祭出早有预谋的飞点,这一手落点刁钻,如果黑棋不加防备,便会生出种种余味,搅得黑棋不得安宁。
然而黄时羽只是平静地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十二之十一。
提子。
一颗白子被轻轻捻起,放进棋盒盖中。
中央开花。
这一步落下,白棋再无借力之处,上下的联络彻底断绝,难以两全。
黑帽男子此时意识到,棋局已经进入了生死战的节奏。
他不甘心地大飞一手,将下方全部收下,试图在实地上做最后一搏。
但此时数空已经毫无意义,胜负早已系于上方那条白龙的生死。
这是一条绵延整个上方的巨龙,若活则局面尚可一争,若死则一切休矣。
深入尘嚣的法云寺并不大,寒风穿过寺内的松柏菩提,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室外是白茫茫的天地,室内只有黑白子落下的声音。
从大优局面走向被迫搏命,黑帽汉子似乎心理准备严重不足,仓促出手的连扳看似抓住了黑棋气紧的弱点,实则顾前不顾后。
黄时羽早已算清,最简单的打粘断绝了白龙的生路。
措手不及的黑帽汉子不愿接受大龙愤死的结局。
八之十七,扭断。
这一手带着最后的倔强和不甘。
黄时羽下棋并不热衷于屠龙,但也并不怵屠龙。
三之十六,将白棋的龙鳞拔成龟甲。
黑帽汉子胜出的几率已微乎其微,白龙已经气绝,再无回天之力。
法云寺棋会戏剧性落幕。
寺外的赌盘前,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围在盘口边的赌客们捶胸顿足、懊恼不已,只有少数几个押了黄时羽魁首的人,正眉开眼笑地数着到手的横财。
风雪声中,住持缓步上前,对着黑帽男子说了几句话。
那语调有些古怪,带着一种奇异的抑扬顿挫。
黄时羽隐约觉得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
她想了片刻才意识到,语调竟与当日风城蒙她眼睛时说的那两句鸟语如出一辙。
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登记完住址和赏金领取信息后,抬步欲走。
“小娘子留步。”黑帽男子叫住了她,“我姓李,单名一个元字。敢问小娘子贵姓?不知是否方便容我登门,讨教一二?”
黄时羽看了他一眼,方才那局棋她能感觉到对方确实在空枰开局上下了苦工,现下能跟这样的对手交流切磋,对她来说也不错。
“免贵姓黄。住在祆庙斜街,蕃坊旁边就是,这几日都在家。”
“那明日我便登门叨扰了。”
黑帽男子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主住持:“这位黄娘子叫什么名字?”
住持看了一眼赏金登记簿,随口应道:“黄时羽。”
李元的身影在风雪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风雪渐密,街巷间的行人越发稀疏。
黄时羽迎着风雪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她推开门,厨房正亮着烛火。
黄时羽拍了拍身上残留的雪粒,从怀中掏出交子:“第一等奖金外加盘口押注的收益,总共两百多贯。”
李彦东眼睛一亮:“就知道你一定能夺冠!今晚咱们吃火锅,庆祝一下。”
暮色渐浓,两人围着小炭炉吃了一顿简易却热腾腾的涮锅。
吃完饭,黄时羽将灯盏挪到窗边,挑灯看书。
窗外漆黑一片,偶尔有风打着旋儿从檐角掠过,似有一声叹息,灯芯剪了两次,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翻墙的身影。
她合上书页,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第二天李元如约而至。
两人畅聊棋理,又下了半日的棋。
他思路清晰,对局部阶段的理解远超黄时羽在渭州见过的任何人,对角部定式的研究更是远超时代。
傍晚时分,才告辞离去。
夜色沉沉,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风声却依旧没有止。
黄时羽吹了灯,躺下不多时便入梦酣眠,浑然不知一场劫难来临。
深夜,黄宅院外几个人影鬼祟,暗红的一小团火星被点燃,丢入院内。
不多时,耳房蹿起一簇火苗。
风从窗缝钻进来,火苗猛地打了个卷,舔上旁边一捆干燥的麻绳,又窜上了半掩的木门。
火势猛地炸开,浓烟裹着火星喷涌而出。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那火焰贪婪地向上攀爬,吞噬着屋檐、房梁。
木料在烈焰中发出爆裂的脆响,火星四溅。
作者有话说:
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