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案上的烛芯烧出一截灰,火苗矮下去又窜起来,映得她那张苍老的脸忽明忽暗,像她此刻翻涌不定的心绪。
御书房里。
穆子钰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案前写字,不时用余光观察着一旁皇帝的脸色。
皇帝虽然手里拿着一本卷宗在看,但面色沉郁,半晌都没有翻动一页,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起来心情欠佳。
“咳!”
皇帝忽然重重咳嗽一声,吓得穆子钰瞬身一抖,笔下顿时晕开一团墨迹。
“写个字都三心二意的,以后还怎么成大事?”
穆子钰抽出那张写废的纸放在一边,换上一张新的,小声嘟囔:“还不是你突然出声,吓我一跳……”
看着他稚气倔强的眉眼,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一靠近就会脸红的少女,皇帝不禁失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子钰,朕立你为太子好不好?”
一旁的大太监心头一惊,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
穆子钰皱着小脸,壮着胆子问:“我能不当吗?”
皇帝挑了挑眉,今日的他格外有耐心,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笑着问:“这可是那么多人挤破头都想抢的位置,子钰为什么不想要?”
穆子钰犹豫片刻,偷瞄了皇帝一眼,见他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才试探着开口:“我说了实话……你不会生气吧?”
皇帝眼神愈发柔和,笑道:“你是朕的儿子,朕怎么会生你的气?”
穆子钰抿了抿嘴唇,终于鼓起勇气:“我不想当太子……因为你不让我见我阿姐,还害她生病受伤……”
见皇帝真的没有生气,反而还微微颔首,鼓励他继续说下去,穆子钰胆子大了起来,一股脑把心里的委屈都倒了出来。
“宫里什么都要讲规矩,连吃饭睡觉都有人盯着,一点都不自在,我不喜欢这里。看起来好像光鲜尊贵,每个人都在对我笑,可是背地里却巴不得我快点去死。”
穆子钰声音里带上了委屈的哭腔,皇帝心头一软,伸手把他捞进怀里。
“是父皇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
穆子钰终于敞开心扉,伸手搂住皇帝的脖子,“父皇……”
“好孩子,只有成为太子,掌握权柄,才能让那些背后算计你的人再也不敢打你的主意。”
皇帝擦掉穆子钰的眼泪,循循善诱道,“只有等你真正强大起来,站稳储君之位,执掌朝堂大权,你才有资格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守住在意的一切。”
看着穆子钰似懂非懂的眼神,他又笑了。
“等你将来做了皇帝,所有的规矩都是你说了算,还有谁能拦着你不让你见阿姐?”
穆子钰懵懂地眨了眨眼睛:“真的?”
“当然。”
皇帝轻抚他的头顶,眼神郑重而温柔,“所以子钰,你要快快长大,将来替父皇分忧,护住这大晟的江山,记住了吗?”
穆子钰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城门之外,旌旗猎猎,尘土飞扬。
边关大军得胜归来,铁甲铿锵,战马嘶鸣,浩浩荡荡行入崇安城。
百姓们倾巢而出,官道两侧挤满了人。有人把花束抛向空中,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
秦砚与穆卿云并肩立在城楼之下,目光遥遥望向军阵最前方,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帅旗。
卫凛一身银甲染着风尘,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往日持枪握剑的右臂,此刻衣袖却空荡荡垂落,被风吹得贴紧身侧,看着触目惊心。
他瘦了,黑了,战甲之外的各处都带着伤,眉宇间也沧桑许多。
“卫凛……”
穆卿云看清他的样子,忍不住喃喃出声。
大军停驻,卫凛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只是少了右臂的平衡,落地时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又站稳了。
“时雨!”
他大步走上前,抬起左臂朝她挥了挥,“我回来啦!”
穆卿云眼眶瞬间就红了,眼底漫上一层雾气,“你的手……”
卫凛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笑了笑:“没啦,在狼牙关最后一战,被蛮夷首领砍的。不过一条胳膊换蛮夷首领的命,值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跟我卫家那些战死沙场的先辈比起来,我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啦!”
在边关征战的这段时间,他见过太多人死在他面前。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围在身前为他挡住风雪的人,那些还没来得及回家看一眼妻儿的人,那些倒在血泊里再也爬不起来的人……
如今他还能站在这里,还能看见崇安城的天,还能听见穆卿云的声音,就已经很知足了。
穆卿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