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全幽州的大夫都被紧急召了过来。
小小的驿馆被挤得水泄不通,药童和仆从进出奔忙,连秦砚和卫凛也只能被排除在外, 在大堂干等着。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所有人都神色凝重, 步履匆匆,路过秦砚和卫凛身边的时候, 连脚步都要放得更轻。
肖兴德听了消息, 还过来远远看了一眼。
一看这沉重的氛围, 他知道自己此刻凑上去只会自讨没趣,于是也就没敢上前,远远观察了片刻, 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知微忙着煎药、递帕子、传话, 一拨一拨地应付大夫, 还要照顾穆卿云, 帮她擦洗更衣。没有时间难过,没有时间哭泣, 只能用忙碌堵住所有的缝隙。
这样的气氛让卫凛有些窒息,他身上还染着穆卿云的血, 暗红的血迹像是有了重量, 压得他快要喘不上气了。
“砰!”
他忽然一拳砸在廊柱上, 站起身径直往外走去,“我去河堤那边盯着, 时雨这里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派人来通知我!”
他弄出的动静不小,一旁的秦砚却仍是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回应,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不明白。
明明昨夜他们还在一起喝酒说笑, 穆卿云还笑着骂他和卫凛幼稚,眉眼间都是鲜活的颜色。
他不过是出去了一趟,几个时辰没有守在她身边罢了。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外头的天色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时间过得很快,但停在原地的只有秦砚。
他好像弄丢了魂魄,一直被困在落荒而逃的那个夜里。
如果他当时没有走,如果没有丢下穆卿云一个人,那现在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姑爷……姑爷!”
忽然,知微的声音唤回了他混沌麻木的神智。
秦砚抬头看见是她,直接脱口而出:“是小姐醒了吗?”
“没有,”知微摇摇头,眼眶又红了,“但是血已经止住了,大夫说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您要是想看看她,现在可以上去了。”
“噢……好。”
秦砚使劲搓了搓脸,想站起身却双腿发麻,撑住身旁的桌沿才勉强站直身子,脚步虚浮地晃了晃。
“姑爷……”
知微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上前扶了他一把,“您已经在这儿坐了两天两夜了,要不先吃点东西,换身衣裳?”
两天?
秦砚的脑袋迟缓地转了转,竟然已经过去了两天吗?
知微后面好像又说了些什么,声音嗡嗡地盘旋在耳边,但他完全没听清楚,只是抚开了她的手,一步一步朝楼上走去。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苦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熬了太久,把苦涩熬进了每一寸空气里。
在那苦涩之下又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刺得秦砚喉头发紧。
他们平日用来写字办公的桌案都被移开了,为了给大夫们进进出出腾出位置。
之前还略显局促的房间现在变得空空荡荡。
熟悉的雕花木床还孤零零靠在墙角,被褥平平展展,毫无起伏,里面躺着薄薄一片的人。
秦砚慢慢走过去,蹲在床沿,视线与她齐平。
床上的人脸白得几乎透明,睫毛密密地垂着,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气息很轻,很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颤巍巍地亮着。
唇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干涸了,凝成一小块暗色的痂。
他抬起手,想替她擦掉,指尖悬在她唇边,停了一瞬,又缩了回去。
他怕碰醒她。
更怕碰不醒她。
秦砚就那样蹲着,轻轻捧起她伶仃的手腕。她的手指细瘦苍白,指腹上那道被瓷片划伤的口子还在,这么久了都还没愈合,只是再也流不出更多的血了。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她忽然教他看账本、理暗桩,告诉他相府的秘密,还把信物留给了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像天亮了要起,天黑了要睡,像在说“今日的包子不错,明日再买”。
他竟没有听出来,那是在跟他告别。
秦砚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这滴眼泪他忍了太久,从看见她吐血的那一刻就在忍。
它堵在眼眶里,堵在鼻腔里,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快要窒息了。现在它终于落下来,烫得像是要把手背灼出一个洞。
她明明处处都透着异常,可他为何没有发现?
沉浸在那些虚幻的温柔里,还在傻乎乎地畅想着往后的日子,他想了那么多,那么多,却唯独没有想过,她也许等不到那一天了。
“时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