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经名目有了,无需背上善妒恶名的弥衣没有犹豫便下令命仆役将明竹的冰棺送回清乐坊。从哪里来就该回哪里去不是吗?
苒桦不在府上,府上事由自是归弥衣这个正经进门的赘夫打理。下人们亦知晓明竹就快生产,更是不敢耽搁,忙不迭地就将那冰棺丢回清乐坊门口了,唯恐触怒即将给家主诞下一女的弥衣。
弥衣肚子里头揣的,许多老道的医官和生育了数胎的过来人看了都说是个小女姬呢。若是那个不吉利的死人,克了小女姬,如此罪责下人们哪里担得起。左右那冰棺里头的不过是个死人,又不会跳起来说话,与其得罪府上的主家,倒不如将这死人弄走了省事。
苒桦得到消息回来时,弥衣已经在产室待产,身旁围绕着侍候的下人和医官,有些话外人在不便说,苒桦呵退了旁人,强行压下翻滚的情绪,“弥衣,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弥衣额上都是冷汗,他伸手要去碰苒桦,“我好疼……”
苒桦抓住了弥衣的手,指甲几乎陷入他的皮肉里,“我说,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汗水滴进弥衣的眼中,刺得他想哭,他嘴唇动了动,呐呐道,“那就是个死人……”
弥衣话音落下,觉得苒桦看向他的神情格外的冷漠,他的手被甩开了,啪一下撞到了床柱,生疼,他却顾不上了,他想重新抓住妻主的手,妻主却再没给他一个眼神,转身便往外走。
她定是要去寻那个死人……
弥衣想再次拉住她,却不慎跌下了榻,腹中猛地的坠痛,弥衣惨叫出声。
苒桦往外走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冷冷睨着倒地不起的弥衣,“装什么?”
弥衣捂着肚子说不出话,苒桦忍耐许久的怒气骤然爆发,她大步上前,提起弥衣迎面就是一耳光,温文尔雅的一面荡然无存,“还装!你先做错了事还敢摆脸色给我看?!小贱……”
苒桦的话卡住了,弥衣面若金纸,身下淌出了浓稠艳丽的血色。
弥衣腹中的孩子的确是个小女姬,只是,取出来时已经是个死胎。
那没有呼吸的孩子包在襁褓中,下人怜悯的抱过来给弥衣看,弥衣提着一口气喃喃,“为什么?为什么?不……不!这不是我的孩子!”
他的孩子明明会动,会踢他,怎么会是一团死肉!
弥衣尖声大叫,虚弱的身体竟凭空生出股气力,他从下人手中夺过了襁褓,扬手就要将那襁褓掼在地上。
弥衣被按住了,苒桦从他手中夺过那个襁褓,只看了眼便抛给了下人,“你闹什么?!”
弥衣呆愣地看了会苒桦,不知她为何还留在这里,不是要去寻那个死人吗。弥衣想到那个毫无生气皱巴巴的婴孩,眼泪簌簌淌下,他撕心裂肺地哭嚎:“孩子!我的孩子!你还我孩子!”
苒桦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在弥衣哭累的时候擦了擦他红肿的眼睛,“你累了,睡会吧。”
弥衣不肯闭上眼睛,他怕一闭上眼睛妻主又不在身边了。孩子没有了,妻主的心又会飘到何处呢?
苒桦静默了会,她望着弥衣沾血的衣裳有些许出神,两道并不相同的身影逐渐重叠,那么脆弱、那么渺小,她听见自己没有什么情绪的说,“……我不去找他了。”
这个决定在心中已经盘旋了太久,久到说出来不是释然,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剥离感,说完身体的一部分似乎空落落的,明明缺了一团肉的不是她。
不过,这应该是一句让弥衣安心的承诺吧。
她没有提及名字,但弥衣知晓她说的是谁。他有些不敢相信,又想要相信,这句话他曾数次期待又数次落空。可如今听见,心中却没有生出几分欢喜,反而陷入茫然。
弥衣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妻主看见他流血时的眼神,那是一种介于兴奋和恐惧的神情。
弥衣再没有怀上孩子。医官看过他的身体,服下孕果后生出死胎,往后即便再服孕果,也再难受孕。那一胎也耗空了弥衣的血气,他终日要喝养身子的汤药。
一个无法为妻主生养的赘夫,百无一用,形同废人。弥衣以为苒桦会休弃自己,苒桦却将他无法再生育之事瞒了下来,她还允许自己坐在赘夫的位置上,府上也没有添新人。
弥衣生的死胎成了府中禁忌,无人敢提起,去碰主子的逆鳞。
直到府上新来了一位打杂的小仆。那小仆家中贫寒,兄弟颇多,家中揭不开锅时,合计一下就把看起来最乖的一个送进了大户人家做小工。小仆进府时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就叫小九。
小九成日唯唯诺诺的,府中老人时常欺负小九,轻则克扣饭食,重则拳脚相加。有一回叫弥衣撞见了,弥衣便将小九留在了自己身边侍候。
小九还算尽心,不像有的老仆尽偷奸耍滑,弥衣心底还算满意。等他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