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载楼的管事骂骂咧咧让隶人们赶紧去清理地下水, 把产牛们暂时带出来。
丙二今天挨了一耳光, 上隶打的,上隶嫌他手脚太慢,一到干活就躲起来,说他方才不见人影,定然是不知道跑去哪里偷闲了。
丙二没有偷闲,从水灌进来的时候,他一听说可以把产牛暂且带上去避水时, 他就跑去找宋言了,他想告诉宋言, 他可以看到日光了。那日宋言吃完豆腐, 曾经很轻声问,他还能再见一次日光吗?
那时丙二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
产棚在万载楼的地下,不见天日,常年阴暗潮湿,油灯是最大的开销。丙二曾经听到花满玉花大人在算账, 花大人算盘珠子拨得极快, 是丙二见过的算盘珠子打得最好的人,花大人能做产棚的管事果真是有过人之处。
只是花大人算来算去,觉得这笔用于油灯的花销不值当。可产棚到底黢黑,不点灯难以视物, 花大人深思熟虑后,她让丙二在产牛们每日饮用的米粥再兑上四成水。
重新勾兑了水的米粥愈发稀薄,少许的碎米粒沉在桶底,丙二每次都会用力搅匀,再将粥水舀起来分发到饥肠辘辘的产牛们手上。
这般,产牛们都能吃上有些米粒的粥水,虽不顶饱,却也饿不死。
产牛吃不饱,便也没有力气逃跑,生不出旁的杂七杂八的心思。花大人对此十分满意,总归,产牛们的饮食费少了,油灯费多些便也无妨了。
丙二跑到了宋言住的产棚,看到空了的产棚才想起来,今日是宋言出栏的日子。冬祭大典结束后,贵人们是要享用灵肉滋补身子的,上隶天不亮就清点了可以出栏的产牛,将人带去产棚旁边的凌室了。凌室里存着冰,灵肉取出来,是要冰镇在冰碗里的。
最初,是不用放在冰碗里头的,后来有贵人说,没有冰镇过的灵肉有些腥。管事便想出了冰镇的法子,冰镇过后的灵肉,贵人们都很喜欢,说口感更加爽脆鲜甜了。
丙二不知真假,但他不想宋言变得爽脆鲜甜。
不过,宋言或许已经变得爽脆鲜甜了。
地下水持续渗入产棚,上隶又给了丙二清脆的一耳光,他看着丙二楞登的模样,气不打一出来,“你这废物,还不快去将产牛弄出来!”
上隶将一串钥匙丢给丙二,“把产牛弄出来后,你若查验不出何处进水,你也不用出来了!”其实这活计应当是上隶的,只是上隶忧心一会地下水倒灌得厉害,这地下产棚若是塌陷,自己就出不来了……上隶心念一动,便将这难办的差事甩给了丙二。
上隶使唤下隶是寻常之事,丙二抱着那串沉重的钥匙讷讷的应下,他淌着水往水流动的地方走去。
每经过一间还住着产牛的产棚,丙二都要停下来开门,那些个产牛蜷缩在脏污的水里,又怕又惧,他们服了哑药说不出话来,却拼命摇头示意自己还不足月份,他们都以为门开了便是要带他们去凌室。
他们身上都有镣铐,上隶给丙二的钥匙只能打开产棚的门,即便产牛们走出产棚也无需担心他们跑掉。
丙二告诉产牛,不去凌室,出去避水。产牛们拖着沉重的镣铐,沉默不安的跟在丙二身后,淌过流淌蔓延的黑水。
丙二带着一串产牛路过了凌室,有隶人匆匆端着一盘切好灵肉要离开,这灵肉养成不易,价值千金,可不能叫水淹了。
那盘血红的东西吓得一个产牛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跌进了水里,产牛扶着肚子半天没有起来,狼狈的坐在水里无声痛哭。
丙二拉住了那个隶人,他问,“里头还有产牛吗?”
端着灵肉的隶人有些惊奇的瞥了丙二一眼,这人一向寡言少语,竟会主动问话,隶人有些不耐的答道,“还有好些个没取,你来了正好,快些进去帮忙,产牛需抓紧出栏,不消多久,贵人们冬祭也该结束了。”
隶人说罢丢下丙二急忙涉水走了。
丙二把那个瘫坐在水里哭的产牛提了起来,他推了一下他们,“先出去外头避水。”
丙二自己转身进了凌室。凌室里头已经进了水,里头很冷,有些冰已经化了,冰水融进倒灌的地下水里。丙二没有鞋子,光着脚淌在冰水里,他觉得有些冷。
不过,宋言也许比他要冷的多。
丙二看到了宋言,宋言没有穿衣服,像所有要被取出灵肉的产牛一样,在躺上划开肚皮的冰床之前都会被洗刷一遍,剥得干干净净,方便取用灵肉。
宋言一动不动躺在冰床上,有人在缝合宋言已经瘪下去了的肚皮。
原来他方才还未进凌室便已经看到了宋言,只是他没认出来。
花大人在一边握着宋言的手,宋言抽出过一次,花大人复握,宋言没有力气再动弹,任由花满玉握着,眼泪从他失神的眼眶中淌下,滑落凝结成冰。
他脸色好白,产牛们的脸色往往都是从苍白到僵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