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明日送陆婉去别院的车马,”砚来手心冒汗,说了下去,“是否要回程?”
纱灯里的暖光落在崔衡英挺的眉眼之上,于眼下带起一层浅浅暗影,他安静地坐着,夜风顺着半开的槅窗漫入,轻轻吹拂着险象环生的棋局,和翻云覆雨的修长双手。
崔衡转头看向那支桃花,嗓音淡淡:“当年除夕夜,哭着表演变脸的小孩,如今还在吗?”
刀剑无眼,那小兵天真又忠勇,牺牲时刚满十六,说家里有个娃娃亲,还让砚来代笔回去解除婚约,莫让姑娘守活寡。
崔衡起身往床榻行去,“儿郎们以血肉立山河,以丹心保家国,万千忠魂零落,尸骨难归故里,高官蠹虫们怎能安枕而卧。”
砚来默默,这世道,有去无回的又何止陆婉一人,还有万万千千的儿郎们。
公子此举,无可厚非。
陆婉出去后,捧着那锦盒左看右看,心中闪过无数猜测,公子或许还在生气那日她撒腿就跑,这步摇是郡主插她头上的,如今要她去还步摇也是情理之中,又或许等送完这支步摇,公子就要让她出府了呢?
尚未琢磨出个结果,朝晖堂来了个嬷嬷,说是让陆婉去夫人处回话。
陆婉瞧着夜色已深,她也从未在夫人跟前走动过,怎么今晚一个两个主子都要寻她问话?
“夫人安。”
陆婉规规矩矩地给人请安问好。
崔夫人倚靠在美人榻上,抬眼看去,那日儿子说的话,她翻来覆去地想,总觉不对劲,且郡主下药一事,她也需得再问一问这丫头。
“你这几日在耳房住得可好?身子如何了?”崔夫人问道。
陆婉诚惶诚恐,“回夫人的话,奴婢只是个伺候花草的粗使丫鬟,住在那处,实在德不配位,日日悬心,如今奴婢已康复,正想禀了公子,搬回原来的住处。”
崔夫人细细打量着这丫头,不似说谎,又道:“听衡儿说,你在茶室对他有救命之恩,我只他一个儿子,你救了他,自然就是我们崔氏的恩人。”
救命之恩?
陆婉心头大撼,大公子是这么说的?
原来要放她出府的关节在这里,这几日她高兴之余也纳闷过,怎得突然就说要放她出去,她原猜想着,或许是公子不想让旁人知晓他当日中了郡主的药,所以要打发她出去,不成想,竟然是这个说法。
遮盖自个儿的丑闻反而变成了报答救命之恩,黑变成白,白变成灰,当官儿的果然都很有一套,很会搞文字工夫嘛。
“奴婢万万不敢当,侍奉公子是奴婢的职责,公子有难,奴婢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挡在公子前头的。”她也昧着良心,说漂亮话。
“当日之事,究竟如何,你且说来。”崔夫人问道。
陆婉思忖着“救命之恩”这四个字,既然大公子没跟夫人说真话,想来是有他的考量,她肯定不能去拆大公子和自己的台,便悄然隐去自己那些开关门的事儿,将郡主蓄意下药,迫人饮酒,又沿途封山、强闯茶室、持剑胁迫的事儿,说给夫人听。
先头她并不知其中还有这么多事!
今儿个她一听,火冒三丈,“噌”一下就从美人榻上坐起来,“无耻!”
一想到那柄剑曾架在崔衡的脖颈,崔夫人又气又怒,前线打仗是没办法,可如今回了京城,就在自个儿的族学里,竟也被人如此欺辱!
“好孩子,那日多亏了有你在,”她伸手将人拉到身前,又试探道,“衡儿前头说给你身契,我倒是想着,咱家虽算不上什么豪门大户,总能吃饱穿暖,你若留在府里,我必不会亏待了你。”
陆婉一听,寒毛都竖起来了,慌得“扑通”一声就跪在夫人脚边,顾不上斟酌话语,“夫人抬爱,奴婢受宠若惊,只是家中老父年迈,哥哥又不在身边,我身为人子,常年未能伺候左右,心中着实不安,如今,奴婢到了年纪,还望夫人开恩,让我家去。”
这话说得不好,倒是想主家多刻薄似的,站在一旁的明嬷嬷都黑了脸,但倒是意外投了崔夫人的好。
夫人将人扶起,笑着给她擦眼泪,“好丫头,慌什么,我不过白问你一句。”
“既然你想出府去,我自是会成全的,”崔夫人说着吩咐明嬷嬷,“陆婉如今在书斋伺候,她的身契你明早亲自拿去给横儿,念着她忠心奉主,我额外再给她补一份嫁妆。”
“是。”明嬷嬷应道。
“多谢夫人大恩!”
陆婉从夫人房中出来时,腿都是软的,他们母子俩,说的话一个比一个吓人。
走出朝晖堂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溶在夜色里的高门大院,好似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方才那一出不啻于虎口脱险,她捂着怦怦跳的胸口,打着只灯笼,于黑夜里慢慢走回书斋。
但好在,如今形势明了,夫人和大公子都愿意放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