蹙眉望去,不远处的小巷口,默然立着一人一骑。
白马威风凛凛,青年气度卓然。
徐倓——
随着这名字一起打心里冒出来的是心虚,以及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
两人遥遥对望,最终是徐倓先收回了眼,疾驰而去,道上落叶与秋风齐齐落在身后。
隔得有段距离,曲静胜却分明看见了青年离去时勾了个笑。
自嘲的冷笑。
抵达翊善坊公主府门前,曲静胜下意识看了眼边上大门紧闭的乐清侯府。
踟蹰一瞬,转步前去拍响侯府的门环。
出人意料,应门的不是门房小厮,而是李管家。
“郡主安好。”李管家恭恭敬敬行礼:“您可是来找我家将军的,他说他不在。”
曲静胜几乎想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李管家还是个妙人,可她委实笑不出来,心中沉甸甸的,言简意赅道:“我找他。”
“那郡主请进来等吧。”李管家佯作道:“最近一旬,我家侯爷总会赶着下值回府,不像从前经常在值房一住就是三五天,换洗衣物不够了还使人回来拿,郡主肯定能等到他。”
一旬。
好微妙的时间。
正是固安公主秘密离开公主府当日,料想应是徐倓担心静质一个小孩当家,偌大府邸或生意外,无人支应。
放在初识时,得徐倓如此暗中周全,曲静胜定会想‘这人不错’,到如今,脑中却第一时间浮现另一个词——爱屋及乌。
爱。
曲静胜心知肚明徐倓对自己的偏爱,否则岂敢一次次踩在他底线上撩拨作乱。
以往,她看见了,也无视了,只当作一件可有可无的物什,有用时才想起取用。
今日她听见了,却发现自己很难做到从前那样心如止水的忽视。
迷惘顿生,她悄悄将其归结为自己良心未泯。
毕竟,刚被徐倓抓包。
唉——
秉着‘早死早超生’的想法,曲静胜不与李管家绕弯子了,直截了当问:“李管家,他在何处?麻烦替我引路。”
身为忠仆,李管家当然必须谨遵主家吩咐,于是再次一本正经道:“我家侯爷不在演武场。”
曲静胜:……
她知道演武场的位置,径直过去。
李管家无声叹息,抬手示意周围奴仆随自己退下。
到他这个年岁,最是知晓冷待对情谊的消耗。
人与人之间一旦没了情绪,离散伙也不远了。
在下定决心舍弃前,万不能行此失智之举。
到底是年轻啊。
曲静胜远远看到演武场中一人纵身腾跃,枪出如龙,枪尖银芒闪烁,蕴含锐不可当的气魄。
青年似乎很投入,从头到尾没有给她半个眼风。
真是棘手。
曲静胜生平头一遭觉得自己笨嘴拙舌,这般情形,辩解显得可笑,道歉又轻飘飘的,粉饰……都被抓现行了,实在不知该如何粉饰太平。
当真是心有千千结。
正踌躇,只听‘噹——’的一声,场中徐倓突然收势,将枪凌空抛掷回兵器,冷不丁发问,声带愠怒:“我是第二个周镜明,可对?”
疑问的话用肯定的语气在说。
啊,怎么还翻旧账啊!
曲静胜头皮发麻,立刻否认连连:“不是,不一样,他如何能与你比。”
“确实。挡箭牌也分材质,藤编的当个摆设正正好。铁铸钢造的,自然要用在刀刃上。原来这就是你解除婚约的法子,如何,我这块挡箭牌,你用得可还顺意?”
徐倓目带讽意,随手抄起小条案上的凉茶,扬脖灌下整整一杯,后味的苦涩泛上来,从舌头根蔓延至整颗胸腔。
头一日破釜沉舟逼着他坦诚心意,许下承诺,次日便毫不留情利用他做对付益王,以绝后患的工具。
真是好得很!
“敢问郡主,待目的达成,来日若再遇难事,又准备寻谁人替下我?”
都气得喊郡主了,曲静胜可不敢戴这顶未来负心人的帽子,再次否认:“你已是顶好的,不会有人比你好。此番是我不对,你骂我罚我都行,莫要多想。”
“我多想?分明是你少想。”青年气息冷然,眼底萦着若有似无的愠色:“先前你对我说,世上不会有比我更包容你的软柿子,我当时只当你是半真半假的戏言,今日方知,你是真当我徐元安可欺!”
“利用,是你为这段关系打的底色。以你的心智,岂会想不到利散人散的道理。”徐倓慢慢收起所有表情,双眸湛然,有种近乎咄咄逼人的锐利,凝着曲静胜,一字一顿道:“你可曾在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