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 到朝夕奠的时辰了,灵堂那边正在等您过去。”丫鬟毕恭毕敬说。
按照礼法,丧礼期间每日需晨昏两祭, 名朝夕奠。
孝子贤孙们需在清晨时摆上新馔、新茶、新香, 日暮时焚帛烧纸送黄昏。
曲静胜回过神,视线在远处路口转了一圈儿。
方才徐倓把一切挑明说开后, 不待她反应,径直从那处绕道走了。
想起对方那利落又坚决的态度,她无声‘啧’了一下,踩着黄昏余韵说:“走吧。”
白纸灵帐,哀乐低鸣, 曲氏阖府家眷皆跪于草席上,齐齐整整。
曲静胜来得晚, 索性直接跪在末排, 随着众人作揖叩首。
听着耳畔不嘶不疯,哀而有序, 尽显世家规矩体面的哭声,又想想秦老夫人乍见他们姐弟时那失态难抑的崩溃情状, 两相对比, 虚伪至极, 难免心下索然。
焚帛烧纸后,她提裙起身, 准备离开此处。
“郡主请留步。”二婶余氏快走几步,赶上前来,期期艾艾开口。
“郡主,咱们府上的讣帖已经发出去几个时辰,除了几家血亲与老长兴侯府上, 昔日的同僚、世交、亲友甚至门人至今竟无一人登门致奠……你与世孙到底是姓曲的,老国公的身后事如此凄凉,岂非折损了你们的颜面。你看,能否与公主殿下商量一下,请她抬抬手……”
曲静胜了然,抬抬手是委婉说法,其实余氏是希望她以固安公主府的名义往国公府送份奠仪,得公主府表态,其余人家才敢放下顾虑,前来吊唁。
“今日先这样吧。”曲静胜睨着余氏,声音很淡:“老国公的报丧折子宫中还未批示,且等等,或许东风来自北辰,何须帝姬。”
提及老国公那封不尽不实,直撞荣华的报丧折子,清流人家出生的余氏不免讪讪。
曲静胜不欲多说,转了眼,冲令煦招招手。
令煦走近,低声道:“方才……那人找我,他大概是伤太重挺不住,让我今夜负责跪棚守灵,这事不能推脱。姐,你应该也累了,让人早些送你回公主府去歇着吧。”
曲静胜下意识反对:“国公府明显对你起了算计心思,我不放心独留你在此地。”
“我不怕,我跟在小舅舅身边历练说到底有些纸上得来终觉浅的意味,所以今次我想留在曲家,全当试试手。”
令煦眼眸黑亮,坦然又无畏,带着些少年人的莽撞气:“姐,你我是手足血亲,合该风雨共济。我得你托庇日久,如今这个年岁,该学着立起来了。”
话落,令煦摸了摸曲静胜的头顶,故作沉稳可靠姿态。
他近来猛窜个子,身长已高出姐姐近三指,不看下巴上那几根青茬,确实已有几分顶天立地男子汉模样。
人的成长或许就在做下决定的瞬间。
曲静胜抬眼仔细打量初初长成的弟弟,意外又欣慰,万千情绪最终汇成一巴掌,拍开头顶的手,好气又好笑:“少得意,敢摸你姐的头,倒反天罡是不是?”
令煦不闪不避挨了一下,甚至还‘包容’一笑,将手负于身后,昂首挺胸,依旧端着副‘沉稳可靠’的形象。
曲静胜受不了,没忍住又往他日益结实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行了,别作怪,跪棚守灵去吧,我回公主府了。”
令煦不敢置信,强撑的端肃瞬间垮塌,瞪圆眼问:“姐,你怎会如此轻易便改变主意?”他还以为要费许多唇舌。
“如你所言,你我为手足,若总是我这只手竭力生长,你这个足始终裹足不前,积年累月,必不协调。齐头并进,才是手足长久相协之道。”
曲静胜轻扶鬓边白花,她刚才之所以反对,只是下意识将弟弟当做需要自己庇佑的孩子。
然而理智回笼,她无比清楚一个道理。
——平静的海面永远培养不出真正优秀的水手。
当然,还有个重要原因她没有宣之于口,曲家如今只能算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掀不起大风大浪,拿来给‘新水手’练手正好。
曲静胜潇潇洒洒离开后,令煦在原地立了片刻,理理起皱的麻衣衣袖,阔步返回灵堂。
此时的他少了方才在姐姐面前沉敛眉目,故作端凝的成熟姿态,青涩面庞上只剩咄咄逼人的锐利。
少年走近曲邕,用只能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我姐已经走了,现在可以说了,你凭什么自信能毁掉公主府?”
……
曲静胜时隔多日再回到公主府,已是蟋蟀入床下的寂寥时节。
下马车后,夜色裹挟秋凉扑面而来,她忙裹紧披风,沿着檐下随风摇摆的灯笼,直奔固安公主住处,开门见山发问。
“您为何要承认是您派王威到皇陵行刺他们父子?”
固安公主早料到女儿今夜会赶回府兴师问罪,入夜后没有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