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上的驸马爷已经做了三个多月, 这是曲邕第一次进入公主府。
满目的碧瓦朱檐,层楼叠榭。
他出身勋贵世家,外有二弟浴血沙场赫赫扬名, 内有老父功勋撑起门庭, 曾几何时也算得上是这都城里最风光无限那一小撮人。
他见过比公主府气派精巧的雕梁画栋,赏过更磅礴萤煌的高楼广厦。
在高楼上看高楼, 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行,一切不过司空见惯。
当他的楼塌了,昔日繁花似锦化作镜花水月,从凄凉幽僻皇陵再次踏足这般豪奢显赫之地, 徒留满心惶惑,步履犹如千斤重。
“这路……是不是走错了?”曲邕犹疑问道。
他是从未来过公主府, 但从前好歹出入高门深宅多年, 对各府邸宅里的大概风水布置还算熟悉。
按他的经验推测,引路仆从竟是在把他往外院正经会客的敞厅里带。
在固安公主未进思过院前, 两人好歹当了快十五年的夫妻,彼此了解。
曲邕不信自己那位心高气傲的公主妻会给正经接待自己, 给自己这个脸面。
“没错。”仆从低眉顺眼, 多余的话一字不肯多透露, 沉默将人引到花厅。
曲邕掀袍跨过雕花门槛,一眼看见厅内分坐的四个人。
妻子儿女以及……徐倓。
有儿女在, 有外人在,曲邕打了一路的腹稿滚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
他可以在信上赔礼认罪,哭诉懊悔,却做不到当着儿女与外人面前跪在妻子脚边声泪俱下, 摇尾乞怜。
没有彻底打断骨头被踩进泥里的男人,终归有点尚未磨平的心气。
“公主。”曲邕面皮涨红,勉强挂着笑脸向固安公主行了一个国礼,随他动作,头颅深深埋了下去,不肯与任何一人对视,“公主近日可好?”
“抬起头来。”固安公主高居上位,华衣彩髻,威仪天成。
曲邕了解她,她又何尝不了解曲邕。
她就是要他站起来,把自己的狼狈窘迫展露人前,不容掩藏。
看这胁肩谄笑,僵硬到无处摆放的手脚。
摇尾乞食的狗,竟还把自己当个人。
嗤……
固安公主美目流转间,尽是讥诮,不由自主开始发笑。
笑着笑着,视线不经意与女儿交汇。
绿裙少女沉静注视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波无澜,像是在看一场并不精彩的荒唐闹剧。
再看儿子,同样的满脸木然无趣。
那一瞬间,固安公主犹如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那些得意与快意被浇得所剩无几,只余索然无味。
她笑意微僵,转眸望向徐倓,淡声道,“元安,我这里有事处理,今日先不留你了。”
临时决定在徐倓与一双儿女面前召见曲邕,不过是故意为之,存心羞辱。
做恶事是图快意,若不痛快,继续上蹿下跳只会像个丑角。
徐倓正是求之不得,他本就无意掺和别人的家事。
闻言立刻起身行礼告辞离去。
曲静胜一并站起来,“母亲,我与令煦去替您送送小舅舅。”
戏台子上的浓烈恩怨,起伏跌宕总是扣人心弦,催人泪下。然而现实里的纠葛情仇,对子骂父只有不甘怨愤与狰狞丑陋。
曲静胜不想好肉剜疮,更无意成为这出戏目里的剥皮道具,索性眼不见为净。
三人一道出了敞厅,令煦吸着微躁的夜风,叉腰吁出一口浊气。
徐倓余光瞥向落后自己半步的姑娘,她不似弟弟一般外放,始终沉静端庄,一袭烟柳新绿在暮色里悄然流淌。
可她分明有更激烈的光彩,如那夜在中军大帐改图时那般昂扬夺目,却鲜少现于人前。
曲静胜察觉到青年的目光,坦然回望,浅笑问道,“您今日为何几次看我?可是我有何处不妥当?”
徐倓未料她如此敏锐,头皮一麻,绷着面皮若无其事问道,“你可还好?”
曲静胜算是明白他为何频繁瞥向自己了,看客总爱细细观察戏中人可有入戏,琢磨他们的悲喜。
可她从未觉得自己是戏中人,又谈何入戏与释怀,遂不以为意回道,“意料之中。”
虽不知固安公主为何突然松口让曲邕回来,但不意外她会选择在儿女与一个关系还算亲密、嘴也算严的外人面前羞辱曲邕,顺便彰显自己的威势。
结发十几年的夫妻,太了解彼此的痛脚了。随便一击,便足够对方痛彻心扉。
徐倓得了个轻描淡写的答案,一时默然。
若她果真如面上这般云淡风轻,能够坦然置身在这一出接一出的荒唐闹剧里,何必暗中搜罗那些绣花枕头,意图借由一桩完全不般配的婚姻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