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名义上的驸马爷已经做了三个多月, 这是曲邕第一次进入公主府。

    满目的碧瓦朱檐,层楼叠榭。

    他出身勋贵世家,外有二弟浴血沙场赫赫扬名, 内有老父功勋撑起门庭, 曾几何时也算得上是这都城里最风光无限那一小撮人。

    他见过比公主府气派精巧的雕梁画栋,赏过更磅礴萤煌的高楼广厦。

    在高楼上看高楼, 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行,一切不过司空见惯。

    当他的楼塌了,昔日繁花似锦化作镜花水月,从凄凉幽僻皇陵再次踏足这般豪奢显赫之地, 徒留满心惶惑,步履犹如千斤重。

    “这路……是不是走错了?”曲邕犹疑问道。

    他是从未来过公主府, 但从前好歹出入高门深宅多年, 对各府邸宅里的大概风水布置还算熟悉。

    按他的经验推测,引路仆从竟是在把他往外院正经会客的敞厅里带。

    在固安公主未进思过院前, 两人好歹当了快十五年的夫妻,彼此了解。

    曲邕不信自己那位心高气傲的公主妻会给正经接待自己, 给自己这个脸面。

    “没错。”仆从低眉顺眼, 多余的话一字不肯多透露, 沉默将人引到花厅。

    曲邕掀袍跨过雕花门槛,一眼看见厅内分坐的四个人。

    妻子儿女以及……徐倓。

    有儿女在, 有外人在,曲邕打了一路的腹稿滚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

    他可以在信上赔礼认罪,哭诉懊悔,却做不到当着儿女与外人面前跪在妻子脚边声泪俱下, 摇尾乞怜。

    没有彻底打断骨头被踩进泥里的男人,终归有点尚未磨平的心气。

    “公主。”曲邕面皮涨红,勉强挂着笑脸向固安公主行了一个国礼,随他动作,头颅深深埋了下去,不肯与任何一人对视,“公主近日可好?”

    “抬起头来。”固安公主高居上位,华衣彩髻,威仪天成。

    曲邕了解她,她又何尝不了解曲邕。

    她就是要他站起来,把自己的狼狈窘迫展露人前,不容掩藏。

    看这胁肩谄笑,僵硬到无处摆放的手脚。

    摇尾乞食的狗,竟还把自己当个人。

    嗤……

    固安公主美目流转间,尽是讥诮,不由自主开始发笑。

    笑着笑着,视线不经意与女儿交汇。

    绿裙少女沉静注视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波无澜,像是在看一场并不精彩的荒唐闹剧。

    再看儿子,同样的满脸木然无趣。

    那一瞬间,固安公主犹如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那些得意与快意被浇得所剩无几,只余索然无味。

    她笑意微僵,转眸望向徐倓,淡声道,“元安,我这里有事处理,今日先不留你了。”

    临时决定在徐倓与一双儿女面前召见曲邕,不过是故意为之,存心羞辱。

    做恶事是图快意,若不痛快,继续上蹿下跳只会像个丑角。

    徐倓正是求之不得,他本就无意掺和别人的家事。

    闻言立刻起身行礼告辞离去。

    曲静胜一并站起来,“母亲,我与令煦去替您送送小舅舅。”

    戏台子上的浓烈恩怨,起伏跌宕总是扣人心弦,催人泪下。然而现实里的纠葛情仇,对子骂父只有不甘怨愤与狰狞丑陋。

    曲静胜不想好肉剜疮,更无意成为这出戏目里的剥皮道具,索性眼不见为净。

    三人一道出了敞厅,令煦吸着微躁的夜风,叉腰吁出一口浊气。

    徐倓余光瞥向落后自己半步的姑娘,她不似弟弟一般外放,始终沉静端庄,一袭烟柳新绿在暮色里悄然流淌。

    可她分明有更激烈的光彩,如那夜在中军大帐改图时那般昂扬夺目,却鲜少现于人前。

    曲静胜察觉到青年的目光,坦然回望,浅笑问道,“您今日为何几次看我?可是我有何处不妥当?”

    徐倓未料她如此敏锐,头皮一麻,绷着面皮若无其事问道,“你可还好?”

    曲静胜算是明白他为何频繁瞥向自己了,看客总爱细细观察戏中人可有入戏,琢磨他们的悲喜。

    可她从未觉得自己是戏中人,又谈何入戏与释怀,遂不以为意回道,“意料之中。”

    虽不知固安公主为何突然松口让曲邕回来,但不意外她会选择在儿女与一个关系还算亲密、嘴也算严的外人面前羞辱曲邕,顺便彰显自己的威势。

    结发十几年的夫妻,太了解彼此的痛脚了。随便一击,便足够对方痛彻心扉。

    徐倓得了个轻描淡写的答案,一时默然。

    若她果真如面上这般云淡风轻,能够坦然置身在这一出接一出的荒唐闹剧里,何必暗中搜罗那些绣花枕头,意图借由一桩完全不般配的婚姻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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