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不愧是陪庆元帝从大风大浪里走过来的人,闻言沉稳依旧,她知道庆元帝早在出蜀沿途布下重兵,只问,“陛下可要调齐国公去往前线?”
齐国公魏恭有将帅之才,又颇得信重,留在皇城内任仪鸾司正使统帅帝王亲军不算屈才。
只是在这当口,派去前线更能人尽其才。
正好仪鸾司还有副使徐倓能够顶上。
庆元帝坦然回道,“那边已有个程延嗣领兵,不必再遣魏恭。”
程延嗣韬略兵法确实皆不如魏恭,当时庆元帝遣他领兵十三万驻守蜀地一线,防着颍阳侯出兵发难,所图唯一个‘稳’字。
这人领军作战从来四平八稳,不会轻易冒进。
蜀地是出了名的山高路险易守难攻,性子鲁急的捱不住。
明皇后由此知晓庆元帝的打算,这是打算用程延嗣与颍阳侯相互制衡消磨,围而不攻,拖延正式交战的时间。
朝廷正好趁机扫除景佑一朝残余的沉疴旧弊。
待上下齐心,便可尽力攻蜀了。举国之力,不说稳赢,至少不必担心战败后毫无退路,就此输掉庆元帝一系几十年的筹谋。
若已定下以防为主的方略,这时候再派个能征善战的魏恭去,确实没必要了。
皇后赞同这样的稳扎稳打,毕竟这天下得来不易,是该谨慎行事,守东西有时比抢东西来得更操心。
不过,“朝廷这边剪除旧恶到底需要时间,国库怕是没有那么厚的底子支撑十几万大军前线胶着。”
前面四年多的内战,再加上景佑帝本身也是个穷奢极欲的,国库早被挥霍的所剩无几。
“说来还是璨璨的功劳,盈华养了个好女儿。”庆元帝捋须笑道,“多亏她暗中推了卫国公府出首交出家业赎罪,都城及各地高门大户因此效仿。虽是心不甘情不愿,所缴亦从无超过曲家之数,甚至连半数都鲜有,国库到底因此宽裕不少,不至于立刻捉襟见肘。户部核算过,能撑到明年秋税入库。”
庆元帝话到最后,面上笑意尽敛,满目肃杀。
这些蠹虫,装模作样交些金银财物便足够撑起小半个国库。
“陛下,娘娘。”一直安静的徐倓忽然开口,“臣有话说。”
“何事?”夫妻两齐齐望向养子。
青年一本正经道,“关于对蜀之战,臣有异议。”
帝后皆非不容违逆的性情。
庆元帝饶有兴致道,“你且说来。”
徐倓方才一直在听他们夫妻交谈,已然知道其中考量,还敢直面进谏,必有他自己的一番道理。
“臣以为,此时或许是攻蜀的好时机,不容怯战。”
徐倓这一开口,帝后不由面面相觑。
完全没想到双方会意见相左到如此地步。
不过到他们这年岁地位,不会轻易恼火生怒。
“你往日并非急功冒进的性子啊。”庆元帝平心静气,玩味道,“继续讲来,若有道理,当有重赏。”
不怒自威的帝王威仪扑面而来,徐倓面不改色,尽量条理分明说出自己因何主战。
“颍阳侯率兵平定蛮夷叛乱距今已三个多月,据闻折损不大,但这般时节在西南山地密林接连作战三月,必定人马疲乏。而程将军及其麾下大军正是枕戈坐甲,志逆枭虏。”
“再则,在此之前,蜀地军中还曾发生过哗变,颍阳侯父子二度相争夺权,颍阳侯杀长子霍骁。之后便接连发生蛮夷叛乱,颍阳侯匆忙整军应对。彼时列有外敌侵扰,那些曾经忠心霍骁的将士毫无选择,只能与颍阳侯拧成一股绳保家卫国。如今战事即将结束,各种心思该冒头了,军心不稳是迟早的事。”
徐倓早打听过,据闻霍骁那几个儿子皆有雄才,还格外团结,是父亲的忠实拥趸。
当初霍骁因为坚决反对蜀地十五万大军参与皇家叔侄的内讧,平白流血,无奈兵变夺权父亲颍阳侯,几个儿子及其岳家纷纷响应,没少出力。
后来颍阳侯在部下的协助下反杀霍骁,只除掉了‘首恶’,并未斩草除根波及他人,毕竟都是自己的亲孙子。
霍骁的儿子们还在,那霍骁曾经的势力与用兵方略便不会轻易消弭。
如今景佑帝驾崩,庆元帝登基,内战已经结束。
颍阳侯却要为了匡扶所谓正统发兵再度挑起内战。
想也知道霍骁一系对待此战该是怎样的抗拒态度。
“颍阳侯为防军中三度哗变,待外敌平定后,必会令军队休养生息一阵,并趁机收服霍骁一系,整合军心后再出蜀征讨朝廷。”
“不能容他喘息。”徐倓直言不讳,“否则与贻误战机何异。”
庆元帝承认这小子句句在理。
可惜,是属于纸上谈兵的道理。
若非在皇后跟前,他肯定要将这小子骂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