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贝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以为你热爱牺牲的毛病又犯了。”
“医生说我很好,”陈立诚笑了笑,“我现在特别好,一分钟只跳九十了。”
“我爸呢?”林贝问。
“也还行,”陈立诚说,“姑夫每次快到复查的时候就很老实,粥都不喝。”
林贝又跟他聊了点儿家里的事儿,快到晚自习的时候才挂电话。
往教学楼走的时候,脚步都轻盈了不少。
她很少在电话里说省会的事儿,基本只聊家里,怕她哥稀里糊涂又往分手的方向拐。
她哥那个思路,来一趟省会挺不容易的,能买到普快车票的话,来回就是二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加上玩的时间,至少两天半。
两天半,对于寻常人来说只是普通假期,对她哥就是——八趟啊,八趟全权交给别人,总计上千吨的渔获,出事怎么办,出事以后宏哥和渔民的损失怎么办,家里因自己背上债怎么办,完了完了表姑肯定不会原谅的,他要被赶出家门了,以后没办法和贝贝在一起了……
提炼一下——两天半不干活就得跟贝贝分手。
林贝想到这里又有点想笑。
她没病,具体其实不太清楚,但大概是这么个路数。
他凡事都亲力亲为,给别人的感觉是可靠踏实,可自己太累了啊。
历史早已给出答案,喜欢搞集权的都会把自己累死。
能放下是个好兆头。
林贝仰起脸,感受了一下绿荫里清凉的晚风,觉得今天的夕阳都格外耀眼。
“林贝!”身后传来一声喊。
她转过头,两个室友抱着书手挽手跑上来,其中一个把她也挽上了。
“笑这么甜,跟男朋友打完电话啦?”室友拿肩膀撞了撞她。
“嗯,他小长假要来找我玩。”林贝说。
“哇,”室友艳羡,“别人都是开学就分手了,你俩还这么黏糊。”
“我俩是宿命之恋,分不了。”林贝说。
两个室友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林贝却觉得就是这样的。
他们从小就连在一起,她在哥哥的背上看春夏,哥哥靠她的重量获得脚踏实地的安稳,这样的羁绊从那么小的时候就栓在他们的手腕上。
经年累月,融进骨血,不是亲人,更胜亲人。
即使后来被灾难切断,她还是回到了哥哥身边。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再遇见怎样的风雨和挫折,都不可能分开了。
“你真敢说啊,”邓顺平一脸震惊,“你大爷的,你凭什么说走就走。”
“我妹让我走的。”陈立诚收拾着包。
“这个芝麻大点儿的破包你还要收拾多久,”邓顺平一把抽过他的包,“叫个外人收货,你也是真放心,不怕出事儿啊?”
“我总不可能一辈子在船上,总有一天要叫别人替我忙活,”陈立诚叹了口气,“批发市场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就镇上这点事儿,你让婶儿帮我盯着点儿。”
“不,”邓顺平说,“凭什么。”
“你嫉妒我。”陈立诚盯着他。
邓顺平笑了,“放屁。”
“想找就自己找去,”陈立诚把包拽回来,“嫉妒别人没用。”
邓顺平不笑了,沉着脸。
“我是运气好,”陈立诚反反复复地检查背包,“但我也不能只靠运气,没准儿付安娜这会儿在想你,但你没去。”
“贝贝想我,我去了。”
邓顺平冷冷地看着他,骂了句很脏的话,摔门而去。
狭隘。
陈立诚在心里点评。
从决定去的那一刻起,心跳就有些忽快忽慢的了,有担心,有焦虑,有各种放不下,但和贝贝见面的期待以碾压之势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到最后干脆不测脉搏了,用绳子把手腕缠上。
姑姑没有任何阻拦,她也担心贝贝,拿了一大袋鱼干烙饼什么的让他带去,还嘱咐他拍几张照片回来。
上车前,陈立诚拎着大包小包在小商店呼了贝贝,虽然知道贝贝在上课,但还是在座机边等了一小时。
每次有人打完电话,都要检查一下刚刚有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
陈立诚笑着出了小卖部。
有些方面贝贝和他挺像的,或者说和姑姑像,做正事的时候不会三心二意琢磨别的,哪怕马上要跟他见面。
坐火车的感觉很奇妙,车厢里很吵很闷,笼罩着一股说不出的难闻气味。
他没买到坐票,背着包靠在过道里,看一座座山在玻璃窗外流淌而过。
手在口袋里微微发抖,黑崖镇,船,渔获,债务,账本,都慢慢远去了,贝贝和新的风景在期待中缓缓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