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豪槠仿佛没听见,继续切肉粒,嘴唇紧抿,两边的酒窝都出来了。
陈三妹这会儿心情还成,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逗他:“姐说了,她能给我们出剩下的钱。”
林豪槠“哐”地把刀拍砧板上,瞪着她。
“怎么着?”陈三妹看他,“要造反啊?”
林豪槠着急地说:“你不能把咱家的钱都拿去买船了,这万一亏了,咱们又要过苦日子了!本来咱俩踏踏实实的,慢慢给孩子攒钱,什么事儿都没有!船总会有的嘛!这不都挣着呢么!你要实在急,我大不了,我讨海去!”
陈三妹发现他眼圈都红了,还是没能忍心,过去搂了搂他,“不买不买!我和大姐说好了,买艘五十万的,她能借我三十万,这样总行了吧!”
林豪槠狠狠松了口气,五十万依然有些吃不消,但比一百万强多了,起码不至于一家人的命全押那条船上。
他没有黑崖镇的血统,受不了黑崖镇这种热爱赌博的风气,说好听点是血性,说不好听就是赌徒嘛!不管怎么样,有没有钱,老子老妈儿子女儿后半辈子要怎么过,二话不说先买个船。
他们仿佛看不见亏只看得见赚,兄弟几家掏空了再贷款都要买船,但分明就是有亏的,万一船出去回不来,万一船翻了沉了,那就是全家打工打到死,连儿子孙子都得替他们还债。
林豪槠虽然在黑崖镇长大,脑子装的却是他爹的思想,他们外面的人,都觉得家才是最重要的,房子最重要,然后是一个稳定的饭碗,然后是一家人的生活质量,最后才是船,安安稳稳,踏踏实实,一步一步来,发达不了没关系,不能穷回去啊!
陈立诚本来很困,但是一回家就让买船的事儿惊着了,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听到夫妻俩争执的动静,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姑,船的事儿,我心意领了,过两年的吧,我再攒攒,我明年差不多就能涨工钱了,谢谢姑。”
“啥?”陈三妹搂着林豪槠转过头,“你不用跟我客气,都一家人,这事儿我说了算!”
陈立诚笑了起来,“是你说了算,但是咱们可以商量个更好的时间嘛。”
陈三妹不明白地看着他,“现在怎么就不好了?”
“等我先把开船学起来,”陈立诚说,“请个船长一趟也要几百,我自己开,这不就省了么。”
“哎!”林豪槠强力支持,“还是阿诚想得周到!”
“你不是会开船吗?”陈三妹记得他开过近海渔船,五十万的船去不了公海,五十万二手的船都去不了公海。
“自己家的船不得宝贝点儿?而且我还没考证呢。”陈立诚笑着说。
林豪槠从前和陈三妹商量的就是慢慢攒几年,或者等陈立诚对象谈下来了,再给安排船的。
陈三妹突然买船,直接把他们的计划全推翻了,现在陈立诚自己能这么想,林豪槠简直高兴坏了!
他就不愿意借钱做生意。
有多少花多少才靠谱!进能发达,退可小康!
林豪槠用闪亮的星星眼望着家里的女主人,就等她点头了。
陈三妹还在犹豫。
要是陈立诚因为担心家庭状况跟她推辞,她可以不当回事儿,但陈立诚说学会开船,以后一趟能省好几百,刻在基因里的节俭就动了。
自家的船谁都宝贝,陈立诚如果技术不行,她也不舍得让陈立诚练手。
“那……”陈三妹总感觉不是滋味儿,“哎呀,我琢磨好几天了,又不买了!”
“只是晚点儿买嘛,没白琢磨!”林豪槠连忙说。
“对。”陈立诚点头。
陈三妹看向他。
“谢谢姑,”陈立诚说着都有点想哭,用力搓了搓脸,露个笑模样,“我困了,我去睡了。”
“去吧。”陈三妹说。
屋里又是一副经历过大扫除的样子,上下铺擦得干干净净,柜箱纤尘不染,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都看不到灰尘了,樟木香弥漫在各个角落。
林贝在家可能一闲就收拾,不知道怎么搞的,以前猪窝都视而不见,现在东西放乱了都要重摆一遍。
这就是长大了吗?
最近连衣服都自己洗了,还会修眉毛,应该是长大了吧?
陈立诚往床上一倒,拉过旁边的汗衫,盖到眼皮上,睁着眼,看着灰蒙蒙的适合睡眠的布料。
从来到表姑家的第一天,到今天进门以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真是这个家的一员。
他更像个寄住的,虽然周末不会有父母来领。
很多事情,他不可以吵,不可以闹,不可以发表意见,不可以偷懒,不可以提要求,这些区别对待是永远无法习惯的,能习惯的只有闭紧嘴巴。
还记得那一晚,他的家刚刚消失,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