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祁璋顿了顿,再次敲响。

    这回,屋内人沉默片刻,发出细小声响,大抵是拿起木棍或者刀匕警惕自卫的声音。

    良久,门闩被人从内打开。

    是名青年男子。他清瘦单薄,穿着如之前妇人同块布织就的粗布衣裳,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郁,眼中死寂一片。

    他右手握着菜刀藏在身后,只待不速之客表露出半分恶意,他会即刻用菜刀与其同归于尽。

    而当他目光移向祁璋那张脸时,却明显瞳孔震动,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瞧他反应,明显是旧识。

    他怎会认识游魂祁璋?

    祁璋审视着青年男子,青年身上最醒目的特征当属他面上以墨汁刻下的“逃奴”二字——当然,她不认得齐朝文字。但她知道,古代有种刑罚名曰墨刑,又名黥面。以刀刻面,再用墨汁灌入,伤口刻得越深,结痂后留下的印记越难以消除,以此来达到告诫羞辱的目的。

    想想游魂祁璋的风评,再看看青年,二十七八的年纪,历过风霜,却风姿未减,沉淀下的气度愈发稳重温润,若无面上黥字,想来几年前也是貌若潘安的人物。

    更要命的是,他应当也是读书人,气韵身形与柳子言竟有七分相像。

    “我来……送她回家。”青年迟迟不开口,祁璋侧过半身,露出身后禁军抬举的木棺,里面是由敛衾层层包裹的稚童。

    如食物般呈现的蒸笼带给人冲击力实在太大,故而她命人将那些可笑的杂物除去,勉强拼凑出一具失去内脏的全尸,放在棺中。

    逝者已矣,勿使生者再痛不欲生。

    青年闻言抬步走向木棺,手扶在棺墙,眼中细细描绘着稚童的模样。

    良久,他抬起头,“多谢。”

    “她娘在何处?”田梁菀担忧地看向充满血腥气的屋内。

    青年声音低哑。

    “内子伤重,已在半时辰前长辞于世。”

    他带着祁璋二人向屋内走去,最里间躺着的,正是她们不久前认识的温柔妇人,身上遍体鳞伤,显然身前遭受诸多恶意毒打。

    又是一条鲜活的生命。田梁菀不由惋惜。看来方氏劫掠稚童时,妇人定是愤然反抗,才被人殴打至此。

    “贵人。”青年早就认出祁璋,却并未直接称呼陛下,而是以贵人指代,他直视着她,“内子逃回家后,撑着最后一口气多次告诫在下,勿去寻仇,更勿报官。只是在下不知,竟是何等庞大的敌人,敢在皇城脚下公然视人命如玩物,让内子惶恐到连报官都不肯?”

    他说这些话,并非质问身为人君的祁璋,而是知道,尊贵如祁璋,肯亲自将他幼子送回,那便意味着祁璋不可能与凶手立场相同。

    或许,血海深仇有望得报。

    “方氏。”提起方氏,祁璋语气带着冷意。报出仇家名号后,她亦直视着青年,带着明晃晃的审视,“如今你已知晓仇家,要去寻仇,还是报官?”

    青年嘴角勾起并不意味着高兴的笑意,冲着不远处的墙角放置竹箱那处道:“安儿,不必躲了,出来。”

    一个生得白净的小小少年从一堆杂物中爬出来,约莫八岁,正是活泼顽劣的年纪,遇事却不似这个年纪应有的反应,她脸上还挂着泪珠,而在男子叫她出来之前,连祁璋都未发觉那堆杂物中还藏有一人。

    青年手放在少年肩膀上,心中微叹,对祁璋道:“她是在下与内子的长女,名林安,尚未取字。”

    祁璋端详着少年的容貌,少年比稚童还要肖似其父母些,她这个年纪已经懂得生死别离,眼底满是沉重的丧母之痛。

    “斯人已逝,安儿是内子唯一血脉。若非今日贵人登门,在下必然不会在安儿及笄、有人家托付之前擅自寻仇。但……”

    男子还未说完,但他话中之意已经昭然若揭。若他孑然一身,无非一死,又有何惧?可他不仅是妇人的丈夫,也是少年唯一能够依赖的父亲,纵然万般悲痛,他又如何能舍弃少年,去逞匹夫之勇?

    是祁璋的到来,让他改变主意。

    他伏地而跪,深深一拜,对祁璋改了称谓,“若陛下肯为内子昭雪,草民便报官;若陛下怜惜犬女失怙失恃,还请陛下护犬女平安。”

    失怙,是谓丧父;失恃,是谓丧母。青年口中所言失怙失恃,言下之意,便是他会自去寻仇,明知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而报官——

    世上还有何人,能比皇帝官职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