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首辅大人这一套,五年一计,步步为营,层层核考,目光之深远,千古名臣无人及也。”
太平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倒会说话。”
婉儿低下头,“臣说的是实话。”
太平把那纸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方才批的那行朱笔。殿中静了一阵,太平忽然开口,“婉儿,你羡慕望舒吗?”
婉儿抬起头,看着太平,灯影映在她脸上,那张脸还年轻,可眼底的东西,比年轻人沉得多。“羡慕。”
太平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臣羡慕她可以科举,可以入内阁,可以站在朝堂上议事,把心里想的事,一件一件做出来。先帝把臣提到身边,让臣拟诏,臣拟了三十年的诏,替高宗拟,替先帝拟。”
“臣跟着先帝,看了三十年的朝政,哪一桩事该怎么办,哪一个人能用,哪一处有弊,臣心里有数。”
她抬起眼,看着太平:“可臣没法把这些事做出来,臣羡慕望舒,羡慕她可以把心里想的事做出来。”
殿中静了很久。
太平靠在椅背上,看着婉儿,灯影在她脸上跳,她的神情很复杂,“婉儿,你的才不下崔湜。”
婉儿一愣,崔湜是国子学祭酒,也是她的旧情人,文章写得漂亮,人也生得风流,可仕途上并不得意,前些年差点被卷进张柬之的案子里,还是靠她的周旋才保全下来。如今在国子学做祭酒,不过是清闲的职位,上不去,也下不来。
“崔湜文章是好,可能办事吗?”太平看着她,“他在国子学这些年,除了写几首诗,办了几件实事?你在宫里拟了三十年的诏,看了三十年的折子,经了多少大事,你的才,比崔湜高,你的见识,更比崔湜深。”
婉儿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太平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婉儿,你不必在宫里伺候了。”???
婉儿猛地抬头,看着太平。
“朕赐你宅院,在洛阳城中,你愿意选哪里,让工部去办。你以内相入内阁,为阁臣,与望舒、姚崇、宋璟、武三思他们共议朝政。”
婉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她的天一直是窄的,四四方方,被宫墙框着。
“陛下,臣……臣领旨。”
太平看着她,笑了一下。“哭什么,该高兴才是,朕给你三日假,把宫里的差事交接了。婉儿——不,上官大人,”她顿了顿,“朕的大周,需要你。”
婉儿跪了下去,行了大礼,额头触在金砖上。她的眼泪落下来,滴在地砖上,“臣上官婉儿,领旨谢恩。”
太平伸手把她扶起来,婉儿站起来时,脸上的泪痕还在,她的眼睛很亮,含着洛水上被风吹碎的灯影。
“去吧,”太平说,“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早朝,朕在含元殿上宣布。”
婉儿应下,退出了紫宸殿。她走在宫道上,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末的槐花香。她抬起头,看见满天的星子,密密麻麻铺了满天。
她在宫里走了将近四十年的路,今夜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能通到更远的地方。
第二日早朝,太平在含元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诏:上官婉儿以内相入内阁,为阁臣,赐宅院于洛阳城中,参与朝政,与狄望舒、姚崇、宋璟、武三思等同议国事。
殿中静了一瞬。
有老臣想要出列,可看着太平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武三思站在武家班列中,脸色不大好看,可也没吭声。望舒站在文官班列之首,听着婉儿入阁的旨意,嘴角微微弯了弯。
婉儿从御座东侧走出来,面朝百官,行了一礼。她换了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她站在丹墀下拱手,声音清亮:“臣上官婉儿,领旨。”
散朝后,望舒在殿门外等着婉儿。
婉儿出来时,望舒朝她拱了拱手:“上官大人,恭喜。”
婉儿看着她,笑道,“狄相,往后同殿为臣,还望多指教。”
望舒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内阁值房走。宫道两旁的槐树已经绿透了,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洛阳城入了四月,牡丹便开了。
太平登基后,洛阳城的花事比往年都盛。宫里宫外、坊间巷陌,到处是看花的人。太平在紫宸殿里批了半日折子,午后便让人把望舒、婉儿、姚崇、宋璟都叫到太液池畔赏花。
说是赏花,实则几个人围坐在池边亭子里,案上摊着五年计划的细则,一边看花一边核账。
望舒翻着折子,忽然抬头道:“陛下,臣有一事,想请陛下定夺。”
太平端着茶盏:“你说。”
“大周立国,武功已有清丈税法撑着,文治上却还缺一件盛事。”望舒道,“先帝在时,常办宫廷诗会,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