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后,洛阳城的春意便一天浓似一天。洛水两岸的柳絮开始飞了,细细白白的,随风飘得满城都是。
太平登基后的头一件大事,除了封功臣、定庙号,便是开新科、赏良工。武曌在时,便定下了规制,每一年一次,由官工局、司农寺、户部会同推举,从天下各州选出最出色的工匠、农人、匠户、田老,进京面圣,赐爵赐帛,以示朝廷重农工、奖实学之意。
去年因国丧,这事搁下了,今年开春,太平便让礼部补上。
这日早朝,太平在含元殿召见了新朝第一批优工良农。
一共七个人,是从河南、河北、河东、关中、剑南、淮南、岭南各道推举上来的。
礼部的人引他们入殿时,满殿公卿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七个人穿着簇新的袍服,是礼部前一日替他们赶制的,布料是官工局新出的细棉布,颜色素净,款式却是寻常百姓的样式。
他们走路的样子各不相同,有的低着头,有的东张西望,有的攥着手不知往哪里放。为首的老农姓赵,是关中华州人,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背微驼,可精神矍铄。
他们在丹墀下跪了下去,行了大礼,声音参差不齐,磕头磕得实在,太平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这七个人,心里忽然生出说不清的感触。
自登基以来,她见过太多人跪在这殿中,宗室、外戚、宰相、节度使、番邦使臣,他们跪得恭谨,可总带着算计。这七个人跪得笨拙,可那笨拙底下,是实打实的敬畏。
“平身。”
七个人站起来,太平让婉儿把赏赐的单子念了一遍,每人赐爵一级,赐帛五十匹,赐钱二十贯,另赐田十亩,免三年租税。念完,七个人又跪下谢恩。
太平摆了摆手,让他们都站着。“朕今日召你们来,不只是赏赐,朕想听民间的声音。”
她看着为首的老农:“你叫什么名字?”
“小老儿赵大柱,华州郑县人。”
“你种了多少年地?”
“回陛下,小老儿从会走路就跟着阿耶下地,种了快五十年了。”
太平点了点头。“你觉得,是以前大唐好,还是如今大周好?”
殿中静了一瞬,满殿公卿的目光都聚在赵大柱身上,礼部的官员暗暗捏了把汗,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回陛下,小老儿觉得,是大周好。”
满殿寂静。
赵大柱接着说:“大唐的荣光,小老儿听阿耶讲过,说太宗皇帝时,四夷宾服,万国来朝,那是何等的威风。可小老儿那时候小,只记得阿耶交完丁税,粮仓就空了,一家人靠野菜糊糊熬过冬。大唐好比在父亲手下过日子,父亲威风,儿子们也跟着体面,可体面底下,诸子也要分个三六九等。嫡子住大屋,庶子睡柴房,小老儿这样的,连柴房都住不上。”
殿中有人低下了头。
“可大周不一样,大周的富贵是天下所有人的,令我这个老农,也能面见天子,在母亲的治下,世上再无饥寒,最穷苦的人,也能得以温饱,得以广厦。”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了,“小老儿家三代种地,饿死了两个哥哥。如今小老儿的孙女在长安女学读书,儿子在官工局做事。小老儿这辈子没读过书,可小老儿的孙子能读,能写,能算。陛下,若没有大周,小老儿家第三代人,还在华州旱地里刨食,交不起丁税,等着饿死。”
赵大柱说完,殿中静了很久。
满殿公卿站在那里,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丹墀下那个老农,有的把目光移向御座,没有人出声。
太平看着他们,一扫旧日心结,这天下的百姓有心,庙堂上的臣工也应当有心。
“诸公,这才是民心,朕是李唐的公主,朕的祖父太宗皇帝定鼎天下,朕的父皇承继大统,那些都是朕的来处,朕不会忘。但如今朕接过的,是母亲的大周,是人人得以衣食的太平人间,民心所向,诸公亦当以成为大周的父母官为荣。”
“陛下圣明——”
太平从含元殿出来时,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春日的日头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檐角的脊兽在光里像要活过来。她沿着宫道往紫宸殿走,身后只跟了婉儿并两个内侍。
宫道两旁的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满树叶子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
她进了紫宸殿,换了家常的绛色大袖衫,摘了十二旒冕,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宫女端了茶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那片太液池的春水。
不多时,望舒来了。
太平见她来了,朝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来。望舒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接过宫女递来的茶。
太平看着她,她的声音压不住的欢喜,“望舒,我真是太高兴了。”
望舒端着茶盏,抬眼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