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薄雪落下来时,太平在宫里发动了。
那日清早,刚搁下碗,便觉腹中一阵坠痛,疼得一阵紧似一阵,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来,张嬷嬷一看不对,忙让人去请太医和医女。
武曌得了信,从甘露殿正殿赶过来时,太平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攥着张嬷嬷的手,指节发白。
太医和医女是早就备下的,医女姓沈,三十来岁,手稳心细,替不少官妇接过生。她进了暖阁,先给太平诊了脉,又看了胎位,出来对武曌行了一礼,“陛下放心,公主殿下胎位正,只是年纪偏大,产程会长些。臣已在里面守着,若有不顺,随时处置。”
武曌点了点头,在暖阁外的廊下坐着,婉儿端了茶来,她接过去握在手里,没喝。外头雪越下越密,廊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殿里进出的宫人脚步都放轻了,只听见暖阁里偶尔传出太平压抑的闷哼声。
这一疼,便疼了大半日。
午后,望舒得了消息,从内阁赶进宫,在廊下陪武曌坐着,张嬷嬷端着热水进进出出,铜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武曌的手紧了紧,望舒伸手覆在她手背上,“陛下,沈医女在里头,没事的。”
太平在历史上生下八个孩子后,照样权倾朝野,武家基因很牛的。
这时暖阁里忽然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像小猫似的。
片刻后,沈医女抱着一个襁褓出来,走到武曌面前,行了一礼,“恭喜陛下,是位皇子,母子平安。只是小皇子早产了半月,有些体弱,须得仔细将养。”
武曌站起来,接过襁褓。婴儿很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呼吸细细的,比寻常足月的孩子瘦弱些。
她低头看了很久,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小家伙动了动,嘴巴张了张,又睡了过去。
“体弱就体弱,朕养得起。”武曌把襁褓递给沈医女,声音很轻,“日夜守着,别离了人。”
沈医女应下,抱着孩子进去了。
望舒进了暖阁,太平躺在床上,头发被汗浸透了,脸色苍白,可眼睛是亮的。张嬷嬷正给她擦汗,见她进来,太平笑了笑,“望舒,你听见了吗?他哭了。”
望舒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听见了,哭声不大,可挺倔的。”
太平笑了一声,又牵动了伤口,皱了皱眉,“平安就好,不然我总害怕。”
她想起当年看的那些例子,毕竟武攸暨的祖父,和她的外祖父是兄弟。
望舒握住了她的手。
孩子满月那日,武曌在甘露殿设了小宴,婉儿抱着孩子出来,裹着厚锦襁褓,孩子比出生时壮了些,可依旧瘦小,眼睛倒是黑亮亮的,四处看,不哭不闹。
武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看着殿中众人,“这孩子,朕赐名李东君。”
望舒抬眉,东君,日神也。
次年夏至前半月,洛阳城便忙了起来。
祭地大典三年一次,往年都是武曌亲自主祭,在圜丘坛上行三献之礼,百官陪祀,仪仗从宫城一直排到城外。
今年入夏以来,武曌精神越发不济,太医请脉后只摇头,说陛下年事已高,气血两亏,须静养,不可再冒暑行礼。武曌自己也知道,前些日子坐在甘露殿里看折子,看到午后便头晕目眩,撑不住。
她把太平叫到甘露殿,靠在引枕上,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太平,今年夏至的祭地大典,你替朕去吧。”
太平站在榻前,看着母亲瘦削的脸,想说什么,终究只点了头,“儿臣领旨。”
武曌看着她,“代朕主祭,行三献礼。圜丘坛上,祭皇地祇,百官陪祀,你要穿朕的礼服,行朕的礼。”
太平跪了下来,“母亲,儿臣必不负所望。”
武曌伸出手,让她起来,“朕早该把这事交给你了。”
她顿了顿,“礼服已经让尚服局赶制出来了,和你身量。”
太平应下,退出了甘露殿,她站在殿门外,夏风从宫道上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礼部得了旨意,从五月初便开始筹备。圜丘坛在洛阳城南,三层圆坛,坛顶覆青琉璃瓦,四面台阶各九级,坛上设皇地祇神位,配祀五岳、四渎、五镇。
祭前三日,太平须在斋宫斋戒,不与外人接触,祭前一日,百官检视祭器、祭品、乐舞,礼部堂官一一唱名核验。
到了夏至那日,天还没亮,太平便起了。尚服局的宫女捧来礼服,一套赭红底绣金云龙的大礼服,配九钿金冠,垂珠旒,张嬷嬷替她系好腰带,又替她正了正冠上的珠旒,退后一步看了看,眼圈忽然红了。
“殿下穿上这身,像陛下了。”
太平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珠旒遮了半面容颜,心跳也加快了起来。
圜丘坛外,百官已经列队等候,从洛阳城南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