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儿……”
“殿下,走吧。”
到了甘露殿,武曌站在殿中。她没有坐在御座上,身形清瘦,银发簪着玉钗,晨光从殿门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在地上,又长又直。
李显一进殿,看见母亲,腿先软了,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儿臣……儿臣叩见母皇。”
韦香儿跟在他身后,也跪了下去。
“李显,张柬之、桓彦范、李多祚,昨夜调羽林军入宫,逼你逼朕退位,传位给你。”武曌一字一句道,“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李显的额头贴着金砖,浑身一颤。“儿臣……儿臣……”
“知道,还是不知道?”
李显张了张嘴,他想说不知道,可他说不出口。张柬之来找过他,在他面前说了那些话,他虽然没有点头,可他知道了,他没报。???
“儿臣知道。”他声音抖得厉害,“可儿臣没有答应,儿臣让他们别动,儿臣说……说母皇还在,不能……”
“你不能什么?”武曌打断他,“你不能阻止他们,也不能告发他们。你就在东宫等着,等他们成了,你便登基;等他们败了,你便说你是被逼的。”
李显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武曌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韦香儿身上,韦香儿跪在李显身后半步,脊背挺着,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韦氏。”
韦香儿应了一声,“儿臣在。”
“太子手令,是你从东宫印信里偷盖的?”
殿中静了一瞬。
李显猛地抬起头,转头看向韦香儿,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还没发出声,武曌便抬手朝殿门外示意了一下。
两名内侍从殿门外进来,朝韦香儿走去。
李显整个人弹起来,扑过去挡在韦香儿面前,双臂张开,把韦香儿护在身后。他浑身都在发抖,声音打着颤,“母亲!母亲息怒!香儿她……她是一时糊涂!她跟着儿臣在房州熬了十三年,两个儿子都死在岭南,她心里苦,可她不是有心的!母亲若要罚,就罚儿臣,儿臣愿意替她领罪!”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去,跪在韦香儿前面,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磕得金砖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母亲!儿臣求您开恩!香儿她只是……只是怕太平上位之后,儿臣和她都活不了,她怕啊母皇!她没有坏心,她只是怕!”
武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儿子,他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血混着汗,糊了半张脸,一边磕一边求,声音嘶哑。
武曌看着他,想起显儿小时候,在宫里跑来跑去,摔倒了会哭着找她抱。
她闭了闭眼,“李显。”
李显停下来,仰头看她,满脸是血是泪。
“朕念你被人裹挟,并非首恶,饶你死罪。”她转过身,走回御案后,拿起案上那卷早拟好的敕书,在手里握了片刻,然后放下来,重新提笔,在另一张素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她把笔搁下,将那张纸递给婉儿。婉儿接过去,走到殿中,展开念道:
“太子李显,庸懦无能,纵容妃室,图谋不轨,本应重惩。念其先帝血脉,免其死罪,废为庶人,与妃韦氏同贬均州,即日启程,非诏不得返京。东宫属官,一概罢免。太子妃韦氏,夺去封号,随夫同贬。”
“儿臣谢母皇恩典!儿臣谢母皇恩典!”
韦香儿仍跪在他身旁,没有动。她看着武曌,目光复杂得说不清,可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武曌摆了摆手,“下去吧。”
李显爬起来,伸手去扶韦香儿,韦香儿慢慢站起身,没有看他,自己往殿外走。李显愣了一下,连忙追了上去。
出了甘露殿,下了石阶,韦香儿走在宫道上,李显追到她身侧,伸手想搀她,被她轻轻避开了。
李显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回来。他跟在韦香儿身侧,压着嗓子哄道,“香儿,你别这样,母皇没有杀我们,只是废为庶人,流放到均州。均州就均州,我们从前在房州也过了十三年,不也过来了?”
韦香儿没说话。
李显又凑近些,“香儿,你别怕,我虽然被废了,可母皇没抄家,没没收我们的家产。这些年攒了些体己,足够我们在均州过富足日子,到了那边,我们买几亩地,盖个小院子,钱财够我们活一世,你也不用再操这些心了。我们过普通富贵人家的日子,也好啊。”
韦香儿脚步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李显一眼。李显脸上还挂着血与泪,像是真心实意地在哄她,真心实意地觉得,这样也挺好。
李显与韦香儿被内侍引着出了甘露殿,往东宫方向去了。殿门合拢后,武曌在御案后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婉儿端了盏热茶过来,搁在她手边,又悄悄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