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握紧他的手,“朕在一天,便护她一天。”
狄仁杰看着她,目光慢慢散了些,嘴角笑意还在,“陛下,臣信您。”
武曌在狄府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她陪着狄仁杰,偶尔说几句旧事。
过了好一会儿,狄仁杰的呼吸慢慢匀了下去,眼皮沉下来,又睡了过去。武曌松开他的手,起身时,腿有些发麻,她扶着榻沿站了站,才往外走。
崔夫人和狄光嗣、狄景晖、望舒都在门外廊下守着。见武曌出来,众人要行礼,武曌摆了摆手,“不必了。”
那天夜里,狄仁杰在睡梦中走了。
第二天一早,狄府的白幡挂满了门楣,讣告发往各州,洛阳城的钟鼓楼敲了丧钟。武曌下诏,辍朝三日,赠狄仁杰文昌右相,谥号文惠,赐东园秘器,命葬乾陵之侧。
出殡那日,洛阳城万人空巷,从狄府到城外,沿途站满了百姓。有长安来的老农,有官工局的匠人,有女学的学生,有银行的吏员,有清丈队的书吏,有边军的将校。他们站在道旁,看着那口薄棺从狄府抬出来,慢慢往城外去。
望舒与狄光嗣走在棺前,一身孝服,腰间系着麻绳。蘅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狄仁杰的灵位。狄光远、狄景晖走在两侧,再往后是狄仁杰的门生故吏,来了大半。
队伍经过天津桥时,桥上桥下挤满了人。一个白发老翁拄着拐,站在桥头,看着棺木过来,忽然跪了下去,磕了个头。旁边的百姓见了,一个接一个跪下来,从桥头跪到桥尾,黑压压一片。
望舒走在棺前,看着那些人跪下去,没有停步,只是脚步慢了些。蘅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灵位,看着满街跪着的百姓,想起阿翁临终前说的话,“你姑母身后站着那么多人,可她自己身边,总得有一个家里人。”
她捧着灵位,往前走了两步,靠近望舒身侧。“母亲。”
望舒愣了愣,抚了抚她的头。
队伍出了洛阳城,往北邙山方向去,冷风从山那边吹来,把白幡吹得猎猎作响。望舒走在风里,孝服的袍角被吹起又落下。她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山色,灵柩落穴时,天色将暮。
望舒站在墓前,看着那口棺木一寸一寸沉下去,最后被黄土盖住。蘅儿跪在她身后,磕了三个头。
风从邙山上下来,吹得满山枯草伏倒又立起。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来送葬的人,秦昀、姚崇、宋璟、孙仲言、张柬之、桓彦范等等,有她的熟人,有她的敌人。
狄仁杰葬后,望舒便按规矩上了表,请辞一切职务,守孝三年。
秦昀当晚回府,见她收拾行囊,“我陪你去。”
望舒手上没停,把最后一件常服折好,放进包袱里,“你不能去。”
“我请调。”
“你调什么?”望舒转过身看他,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右威卫大将军掌三万新军,河东清丈刚开了头,河北的春耕粮道要盯着,武三思的金吾卫在宫城边上杵着。你这时候走,兵权交给谁?陛下面前你怎么说?说你要去邙山给岳父守孝?朝里那些眼睛,正愁没处下嘴。”
秦昀嘴唇动了动。
望舒走过去,伸手把他衣襟上蹭的一道灰掸了掸,“你在外头,我在邙山,我们都不动,他们才动不了。你若跟着去,才是给人留话柄,说秦昀为私废公,说狄家挟兵自重。到那时候,阿耶的丧事都不得清净。”
秦昀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那我不去,可你得让我隔几日去看你。”
“嗯。”
“蘅儿呢?”
“她非要跟着。”望舒声音软了些,“我推了,推不开。她说母亲在哪,她就在哪,为祖父守孝,她要在。”
秦昀便没再说什么。
第二日一早,望舒与盈盈便带着蘅儿出了洛阳城。
她让人依旧例备了两匹骡子驮着铺盖和米粮,自己穿一身粗麻孝服,腰间系麻绳,头上除了一根木簪,再无饰物。蘅儿也是一身素白,小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孝经》,跟在她身后半步,走得稳稳的。
出城时天还没大亮,邙山在洛阳北面,过了天津桥往北,官道渐渐窄下去,两旁的麦田刚返青,风里有泥土的腥气。走了大半日,远远看见邙山南麓一片松林,狄仁杰的坟便在那片松林里,新坟上的土还是黄的,坟前立着一块素碑,碑上刻着“大周文昌右相狄文惠公之墓”。
坟旁已经搭了几间棚子,狄光嗣、狄光远、狄景晖三兄弟先到了,各自带了家眷和仆从,棚子是用竹木搭的,顶上覆着苇席,四面透风,地上铺了稻草和旧毡,隔成几间,一间放灵位供桌,一间是兄弟几个住,一间是女眷和孩子住,伙房另搭了一间小棚,砌了土灶,柴火堆在棚后。
望舒到的时候,狄光远正蹲在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