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一愣,随即皱眉,“我什么时候问过这个?”
“问过。”秦昀笑,“博士答不上来,你就在那儿站着,非要他答。后来还是陈博士打圆场,说‘鹏有垂天之翼,自能扶摇直上,不须虑折’。你还不服气,说‘翅膀再大也是肉长的,凭什么不折’。”
望舒想起来了,那时她就是个扛精来着。
秦昀转过脸看她,灯下那双眼很亮,“望舒,你如今已有垂天之翼,陛下信你,太平靠你,朝里朝外,寒门士子、商户工匠、边军将校,多少人指着你活。你不是鹏,谁是鹏?”
望舒听着,眉头却慢慢皱起来,望着池里那几尾已经散开的红鲤,“若是垂天翼折,横海鳞断,入彼陆地,做蝼蚁食。”
中庭静了一瞬。
秦昀脸上的笑意收了,他看着望舒,灯影里那张脸冷下来,眉目间是少见的沉肃。“望舒,你怎么能这么想。”
望舒抬眼看他。
“永远都不会有这一天。”秦昀的声音笃定得很,他伸手,把她肩上那件快要滑下去的外袍重新拢好,“你修的渠还在流,你种的粮还在长,你清出来的田还在百姓手里,你办的银行还在放贷,你开的官学还在收学生。这些东西,谁能折得断?”
望舒没说话,她眉头松了些,她就是心情不好,想让人哄哄。
蘅儿入国子学已半月有余。
这半月,她每日卯时起,辰时到学,午后散学回安宅,夜里抄书算题,日子过得极静。国子学里的女学生拢共十来个人,一个个衣着鲜亮,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底气。蘅儿明明穿的也是丝绸,但她性格内向,不爱言语,往那群穿红着绿的姑娘里一坐,像一株长在花圃边上的小草。
她不惹事,也不凑热闹。课间旁人三三两两说笑,她便坐在位子上翻书,午膳旁人聚在一处分果子吃,她便端着自己的食盒,找个角落慢慢吃。那些女学生起初还打量她几眼,低声议论几句“狄相府上那个侄女”“狄仁杰的孙女”,后来见她总是安安静静,既不讨好,也不逞强,便也不再理她。
没人欺负她,狄仁杰两朝宰相,狄望舒如今权倾朝野,谁敢动她家的人?可也没人亲近她,那种客客气气的疏远,比欺负更让人心里发空。
蘅儿也不觉得有什么,她从前在继母手底下,早就习惯了没人搭理的滋味。在国子学里,至少有书读,有博士讲,比在家强。
这日讲的是《礼记·学记》,博士姓孔,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他讲完“善学者,师逸而功倍,又从而庸之”,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蘅儿身上。
“狄蘅,你来说说,何为师逸而功倍?”
蘅儿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学生……学生以为,是说善学的人,不必先生多费力气,便能学有所成。”
孔博士皱了皱眉,“后头呢?又从而庸之何解?”
蘅儿答不上来,低着头,手指攥着书页的边角,脸慢慢红了。
堂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坐在前头的两个宗室女掩着口,互相递了个眼色,后排有个功臣之子干脆笑出了声,虽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散。笑声像针尖,一根一根扎在蘅儿耳朵里。
孔博士咳嗽了一声,正要打圆场,忽然听见前排有人开口。
“你们在笑什么?”
声音清清朗朗,堂中一下子静了。
蘅儿抬头看去,说话的是坐在最前排的一个少年,他穿一身襕衫,腰束青带,眉目生得极好,鼻梁挺秀,嘴唇微抿,坐在那里,脊背笔直。蘅儿认得他,武恒,太平公主的长子,身份贵重,与她同龄。
满堂的人面面相觑,那两个掩口的宗室女把手放下来,低下了头,后排那个笑出声的,也赶紧抿了嘴,假装去翻书。她们虽然也姓武,但是与武恒比就尴尬了,人家母亲在夺嫡呢。
孔博士忙打圆场,“好了好了,狄蘅坐下,回去把这章好好温一温。武恒,你接着说,‘又从而庸之’何解?”
武恒站起来,答得不疾不徐,“庸者,功也。善学之人,师逸而功倍,又能归功于师。此谓善学。”
孔博士点头让他坐下,继续讲了下去,堂中恢复了秩序,再没人笑。
蘅儿坐回位子上,低着头,耳朵还在发烫。她偷偷往武恒那边看了一眼,他正低头翻书,侧脸被窗外的日光照着,好像方才那一声不过是随口说的。
午膳时,国子学的膳堂里摆着十几张矮案,学生按位次坐着。蘅儿照例端着自己的食盒,找了个靠里的角落坐下,刚揭开盖子,就听见对面有人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