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中,百官依次上前敬酒。张柬之、桓彦范等东宫旧臣面色如常,举杯祝公主与驸马百年好合。
武三思笑得最响,端着酒盏到武攸暨面前,拍着他的肩,声音大得左右都能听见,“好!好!我武家今日又添一桩喜事!驸马,你可得对公主好,不然我这个做兄长的,头一个不饶你!”
武攸暨端着酒盏,笑了一下,太平在一旁听着,微微偏头,珠旒后的目光掠过武三思那张笑得开怀的脸,又移开了。
卢氏坐在命妇席中,喝了半盏酒,低声对身旁一位命妇说,“瞧瞧这排场,满朝文武都在明堂里坐着,我朝开国以来,哪个公主有这样的大婚?”
那命妇压着声音,“可不是,陛下这是把太平公主当太子大婚了。”
卢氏撇了撇嘴,心里酸溜溜的,她一个范阳卢氏的女儿,当年出嫁的排场也不小,可与今日明堂的百桌御宴比起来,简直像乡下的流水席。
她偷偷望向文官席中的望舒,见她端坐在紫袍班列中,正与姚崇低声说着话,面色从容,仿佛这满殿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卢氏收回目光,把酒盏往案上一搁,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望舒没有多留,宴至半酣,她起身悄悄离席,从明堂侧门出来。外头的夜风一吹,把殿内的酒气与脂粉味都散了些。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很是感慨。
婉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她身旁,“狄相不饮酒?”
“喝了几盏,够了。”望舒看着远处,“今晚这场婚事,排场太大了。”
婉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陛下要的,就是大。明堂大婚,满朝文武观礼,要把李武联姻昭告天下。”
望舒叹了一声,声势越大,越说明陛下心里没底。
明堂内,乐声又起,是新谱的《太平乐》,鼓点密集,笙箫齐奏,乐工们卖力地吹打着,把宴席的气氛推上高潮。太平与武攸暨坐在御座下首的主位上,面前摆着金盘玉盏,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矮案,案上摆着一对交杯盏。
太平端起杯,武攸暨也端起杯,两人交臂饮尽。
饮完酒,太平把空杯搁回案上,微微偏头,珠旒轻晃。她看了武攸暨一眼,武攸暨也正好抬头看她,两人目光一触,又各自移开。
太平想起裴光邈,想起那一年在宫里大婚,那时父皇也是如此,他看着裴光邈,一如今日母亲看着武攸暨。
宴散时,已近二更。
百官从明堂退出,车马辘辘碾过洛阳城的石板路,各自散去。武曌在婉儿的搀扶下回了甘露殿,临行前看了太平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太平与武攸暨从明堂侧门出来,上了同一辆车。车帘放下,外头的灯火与乐声都被隔在了帘外,车内只有一盏小灯,光色昏黄,照着两个人的脸。
武攸暨先开口,“殿下今日累了,我们回去早些歇着。”
太平嗯了一声,靠着车壁,闭上了眼。车马辘辘行过天津桥,桥下洛水映着两岸灯火,碎金般浮在水面上。
远处明堂三层顶上的金凤还在燃着香料,白烟袅袅升入夜空。洛阳城今晚灯火如河,比往年元宵还亮。
明堂的灯火在夜空中渐渐熄了,最后一缕香烟散入洛水上的薄雾里。秦昀交接完巡防回府时,已近三更。
安宅的中庭静得很,只余廊下两盏风灯,光晕昏黄,照得池水幽暗。望舒没回主院,一个人坐在池边的石栏上,外袍已经脱了,只穿着件家常的青灰襦裙,掰碎鱼食往池里丢。几尾红鲤聚在灯影下争食,搅得水面一圈一圈地散开。
秦昀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他走过去,在石栏旁坐下。
望舒把饼屑丢进池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巡防交完了?”
“交完了,武三思带人接了宫城那一圈,金吾卫今夜加了两班,不会有事。”秦昀看着她,“宴上没多待?”
“待了一阵,出来透口气。”望舒望着池里那几尾还在打转的鱼,“太平大婚,后面是她的日子,旁人也插不上手。”
秦昀嗯了一声,两人坐着,夜风吹过庭中那棵老槐,叶子沙沙地响。他侧头看她,灯影在她脸上,看得出她不痛快。“怎么了?”
望舒摇了摇头,“不知道。”
秦昀伸手把石栏上那件外袍拿过来,抖开,替她披在肩上,“夜深了,凉。”
望舒拢了拢袍子,依旧望着池水。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今天在明堂里,满朝文武,命妇如云,外国使臣都来了。我那时候想,明堂那么大,灯火那么亮,满殿的人都穿得齐齐整整,可里头真正在做事的,有几个?婚礼是给天下人看的,看完了,宴散了,明天该争权的争权,一样都不会少。”
突然就觉得没意思。
秦昀听着,把手覆在她搁在膝上的手背,掌心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