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先拿一个人开刀。”张柬之目光阴沉,“狄望舒在户部最倚重谁?姚崇。姚崇是她的笔杆子,姚崇经手的田册、税册、清丈考课,只要有一处不妥,我们就能顺藤摸瓜,咬住狄望舒。”
桓彦范摇头,“姚崇是老吏,做事滴水不漏,想从他的文册里找错,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找,还有一个人,比姚崇更好下手。”
桓彦范抬眉,“谁?”
“孙仲言。”张柬之声音低下来,“他在河北清丈,急功近利,让御史台查。一查,河北道刚平定的局面就得再起波澜。只要清丈队停下来,我们就有时间。”
桓彦范犹豫,“这会不会太急?万一陛下护着狄望舒,反倒治我们一个诬告。”
“所以只查孙仲言,不查狄望舒,打蛇打七寸,狄望舒在河北的七寸,就是孙仲言。只要孙仲言被御史台叫回洛阳问话,河北清丈就得换人。换人,就乱,乱,我们就赢了一局。”
狄光嗣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狄仁杰在书房里临帖,灯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握笔的手,他的手如今微微有些颤,写出来的字,却还是端方如碑。
狄光嗣在门外站了片刻,等书童通报,才推门进去。他如今是太子詹事,官服从五品,狄仁杰没抬头,让他坐。
狄光嗣站在案前,看着父亲把最后一列字写完,搁笔,才低声道:“阿耶,张柬之今天找我了。”
狄仁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找你做什么?”
“说孙仲言在河北擅动民产,清丈使越权平粜,让御史台查。他问我,能不能请阿耶在御前说一句,暂缓河北清丈,先让御史台查清楚。”
狄仁杰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你怎么答的?”
“我说,清丈之事不归我管。”狄光嗣顿了顿,“可阿耶,张柬之的意思,不只是查孙仲言,他应是想问您还认不认李唐的旧情,还愿不愿替东宫说句话。”
? ?
狄仁杰从案角取过一份报纸,慢慢摊开,狄光嗣认得,那是今日的《洛阳日报》,头版写着太平封镇国公主、清丈总司扩权、太原王氏愿为先导。
“阿耶,去年为了立太子,您在陛下面前直言力争,险些丢了相位。如今太子虽在东宫,实权却一天少过一天,若清丈办完,天下田册尽归太平,太子就真成了个空架子。张柬之他们急,我也急。我是太子詹事,太子若倒了,我还能有什么前程?可我不只是为了前程,李唐的社稷,不能断在我们这一辈手里。”??
狄仁杰静静看着他,“光嗣,你今日是太子詹事,明日若他登基,你能靠他坐稳什么?靠张柬之那几道折子?靠桓彦范那把嘴?”
狄光嗣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狄仁杰从案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只有檐下那盏风灯在风里晃。
“我拦得住吗?你拦得住你妹妹吗?”
父子相对,一时沉默。
狄望舒做的事,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狄仁杰,这也是她回来后父女有些生分的原因。
李三郎是李旦的儿子,李旦是太子之弟,李三郎若活着,如今也该有十岁了,论起宗室里的子弟,他比太平更正统,比李显的儿子更聪敏。
若有人要在李唐宗室里另立旗帜,李三郎会是个极好的人选。
李旦自己也认了是意外,事情已经压下去,再也翻不出来。可若有人要翻,拿这件事翻,狄望舒就是死罪,满门抄斩的死罪。
窦氏原本一直不甘心,但窦诞年纪大了,他死后无人再记得这回事。
但这风平浪静是一时的,若太子登基,望舒能与他们耗多久?要是棋差一着,他不能看着自己女儿就此陨落。
狄光远站在书房外的廊下,夜风从檐角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此刻本该在自己院中收拾行囊,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去汴州赴任。这些年他在京中不得志,调来调去都是些闲差,今年才补了汴州司仓参军的缺,品阶不高,好歹是一州实职。
他本不想去,可留在洛阳,看着父亲与妹妹在风口浪尖上,他更坐不住。
方才他从书房外经过,听见里头父亲与兄长的对话,洛阳风起云涌。
回到自己院中时,继妻卢氏已经睡下了,卢氏出身范阳卢氏,门第比狄家还高些,当年续弦时,父亲还曾劝过他,说这门亲事攀得太高,日后怕不好相与。
他那时年轻,不以为然,如今三年过去,卢氏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家里的事一手把持,前妻留下的一儿一女,在继母手底下过得小心翼翼。
狄光远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想起前妻出身不高,却性子温厚,生了一儿一女,儿子狄谦今年十五,女儿狄蘅今年十二。
前妻病故后,他续了卢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