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清丈完,她将说不出来历的黑田分下去,后面她可不是按田交税那么简单,她不做加减法,她要做乘除法,万亩以上的,税就是天价,她要逼得士族廉价卖田。
太平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这话的时候,像个酷吏。”
“我本来就不是君子。”望舒放下筷子,“陛下用我,也是看我不是君子,君子办不成清丈。”
太平没再说什么,给她满上一杯,外头秋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焰微微摇晃,两人对坐饮酒。
甘露殿的夜,比别处沉得早。
武曌斜倚在软榻上,背后垫着两个素缎引枕,身上盖一条薄锦被,婉儿刚把灯芯剪过,殿中明亮了些,龙涎香丝丝缕缕,缠着满殿的静。
张易之侍立在榻侧,替她揉着肩,张昌宗捧着一碟剥好的蜜橘,跪坐在脚凳上,兄弟二人皆是面如傅粉、衣带轻软,说话也好听。
“陛下这些日子看折子看得乏了。”张易之俯身,在武曌肩颈处按着,“昨儿那几道河北折子,字又密又小,臣瞧着都眼晕。”
武曌笑他,“五郎也关心俗物?”
张昌宗便道,“兄长是关心陛下,要臣说清丈的事,陛下大可不必事事都看,狄望舒在户部,太平公主在总司,两人配合得好,河北道不是已经顺了么?昨日臣听人说,平原县一带的乡绅,都主动把田契送到清丈队门口了。”
张易之接道,“臣听外头那些来京的河北官儿说,太平公主的清丈总司,规矩严、赏罚明,清丈吏到了地方,粮草自备,宿在祠堂乡学,连百姓一口水都不白喝。河南道清出四百七十万亩,河北道又顺,这功业,放在前朝,是要立碑的。”
武曌挑了眉头,“你们倒替她说了不少好话。”
张昌宗忙将蜜橘递到她嘴边,笑道,“臣等不敢替谁说话,只是外头都这么传,陛下不知道,如今洛阳城里的报纸,十篇有八篇写清丈,太平公主巡视畿仓,狄望舒在户部熬夜。连臣府上送菜的老苍头,都问臣清丈是不是真能让没田的人有田。臣答不上来,只能说,陛下圣明,自有安排。”
武曌很是受用,她抬手接过张昌宗手里的橘子,河北道清丈的数字比河南道少,但隐田的数目却一县比一县多。
平原县崔氏别业主动补报,恩县、聊城相继跟进,赵郡李氏、清河崔氏至今按兵不动,可也已派人递了话,说愿“就便核量”。“五郎,你说太平办清丈,像谁?”
张易之想了想,“公主殿下办事稳准狠,像陛下亲手教出来的。”
武曌没接话,只是眼皮微微抬了抬,次日武曌在宣政殿召见了太平。
清丈总司的折子堆了一案,河北道新收田册、河东道预查简报、各州县清丈考课名录,整整齐齐码在案头。
太平今日穿着玄青窄袖宫装,发束银冠,额间珍珠,通身上下不见多少饰物,倒像个少年司吏,她进门后武曌上下打量她,“清减了,总司的饭不好吃?”
太平笑道,“儿臣在总司用饭,跟书吏吃一锅,母亲若嫌儿臣瘦了,就赏总司添两个厨子。”
武曌也笑了,抬手示意她坐下。婉儿把茶奉上,太平接了,等武曌先开口。
“河北道清丈,平原县开局遇阻,三日而通;恩县、聊城观望,半月而定。孙仲言在报里说,清丈队过境,百姓送水送饼,有老农主动刨出埋了十年的旧界石。狄望舒在户部的功课,也做得细,田税新法条议朕看了,按亩定额、免课有度,这几条写得很稳。”
太平垂首道,“母亲用人得当,孙仲言是能吏,姚崇、望舒统筹全局,儿臣不过在总司里居中调度。”
武曌忽然问,“崔氏补报,吴氏平粜,是你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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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略一迟疑,实话实说,“登报的主意是望舒拿的,罚则那行字是儿臣添的。”
武曌点了点头,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更沉了些。
“太平,清丈若推到河东、关中,士族群起,有人闹事,有人联名上书,联络太子,要朕暂缓清丈。你怎么办?”
太平抬眼看着武曌,“母亲要的是清丈办成,还是清丈办得人人满意?”
武曌道,“朕要办成。”
“那便不必顾忌谁去联络太子,清丈是国政,不是党争。若因有人反对便停,那清丈永远办不下去,儿臣的办法,是按田册说话。田清出来了,税减了,百姓有田了,谁再拿扰民说话,百姓第一个不依。至于士族,愿意补报的,按章程量。软磨硬顶的,清丈司记档,暗中联络东宫、试图借太子之名阻挠的,儿臣会亲自把证据送到母亲案前。到那时,就不是清丈的事,是国法的事。”
武曌看着她,良久没说话。她抬手招太平近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微颤。“朕今日加封你为镇国太平公主。”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为她丰了羽翼,“食邑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