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子弟越听越急,脸涨得通红,“诸位叔伯,清丈令不会只清一家!今日是郑氏,明日是崔氏,后日便是李氏!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们若再不联手,等清丈队一个个敲过去,到时候哭都没处哭!”
李嗣源缓缓道,“如今要再闹,就得闹得比郑氏更大,可谁能保证我们的人比郑怀安更经得住查?”
年轻子弟一时语塞。
崔湜这才把手中折扇轻轻一合,扇骨敲在掌心,啪的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过去。
“诸位,听我一言。”
他站起身,走到中央,“今日在座,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说虚的。你们方才说要起事,要闹民变,要联名上书,且不说行不行得通,起事之后呢?”
他目光扫过众人,“谁为盟主?谁掌兵?谁联络各路?事成之后,谁坐洛阳?事败之后,谁担罪名?”
堂中静得能听见灯花轻爆。
崔湜踱回案后坐下,语调慢下来,“陛下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赐婚?太平公主嫁武攸暨,安乐郡主嫁武崇训,李旦长子娶武承嗣女。三道婚旨下去,李家和武家绑得死死的。上面的人床头打架床尾和,我们在底下拼死拼活,算什么?”
“不错。”卢藏用沉吟道,“李武合流,最难受的便是我们这些门阀。从前可以在李家、武家之间两头下注,如今两头成了一头。我们若贸然站队,站对了未必有功劳,站错了便是粉身碎骨。更怕的是,上头今日赐婚,明日翻脸,我们底下的人先成了刀下鬼。”
“正是此理。”崔湜点头,“所以眼下这盘棋,不能急。急则乱,乱则败,走不下去的法子多得很,不必我们亲自抛头露面。”
李嗣源会意,接口道:“崔兄是说,让地方上自己去磨?”
“对。”崔湜道,“河北各州,乡绅、里正、庄头、粮商,都是现成的人。清丈队要粮、要人、要地方配合,只要州县拖一拖,乡绅躲一躲,粮商抬抬价,清丈队就快不了。快不了,朝中就会有人说话。到时候我们再以清议的名义上折子,说清丈扰民、误农、伤商,请陛下暂缓河北清丈。陛下年事已高,只要拖到太子上位,狄望舒便死无葬身之地。”
冀州平原的清丈队,领队的还是孙仲言,随行书吏三十人、女官四人、清丈护队三百骑,另有官工局调来的数名丈量匠、数名绘田图的画工。一行人马不算多,却是太平公主从清丈总司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出发前,太平在总司设了饯行宴,酒过三巡,“望舒说了,河北不比河南,软刀子多。你们带够了粮草,别指望地方上接济。”
孙仲言当时笑呵呵地应了,到了冀州才知道,殿下这话说得客气了。
头一站是平原县,县衙倒是开了门,县令姓周,四十来岁,满脸堆笑,亲自迎出二门,口口声声清丈使远来辛苦。
可一说到派差役随行、借用县仓歇脚、调几匹脚马驮运丈绳,周县令便开始诉苦:县里今年秋粮还未收齐,差役大多派去河工,仓房漏雨尚未修缮,脚马倒有,只是多半病着。
孙仲言不与他争,只让他写了一张暂难支应的文书,加盖县印,收进袖里。
次日清丈队自己雇了牛车,自备粮草,下到乡里。可一到田头,麻烦便来了,量竿还没插稳,便有里正跑来,说这块地是县学的学田,那块是某位致仕郎中的祭田,再往前那片是崔氏别业的庄子,主人不在,佃户不敢做主,请清丈使改日再来。
孙仲言要看地契,里正推说契书在县里,要见佃户,佃户早躲进屋里,只留一个耳背的老汉在院里劈柴。
一连三日,量竿只动了半里地。
第四日孙仲言换了法子,直接找上平原县几家粮商。清丈队自带的粮草快见底了,他本想在本地采买一批米面,顺便探探这几家与乡绅的勾连。
谁知粮商一听是清丈队,个个摇头,不是说仓中无粮,就是说新粮未到。有一家姓吴的粮商,甚至当场关门落锁,任书吏怎么敲门都不应。
这不是一县一乡的事。有人在背后递了话,整个平原县都被串起来了。
他带着人又去了邻近的恩县、聊城。情形大同小异,县官客客气气,乡绅避而不见,粮商不卖粮,脚行不接活。
清丈队走到哪里,哪里就恰好没有闲人、恰好地契不在。丈量进度几乎停滞,每日报上来的数字少得可怜。
更让他警觉的是,第五日夜里,清丈队借住的乡学外头,有人扔石头砸了窗户,还在墙上用炭写了,“清丈扰民,速退免祸。”
护队统领要连夜搜查,孙仲言拦住了,“搜什么?搜出来也不过是两个泼皮,审不出主使,反倒落个清丈队扰民的口实,他们巴不得我们动粗。”???
他连夜写了急报,派人送回洛阳。
太平看到急报时,正与姚崇核对河东的旧田册,她将信递给姚崇,姚崇看罢,皱眉道,“河北这是有备而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