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族们在崔湜别业的后堂聚起来,在城南曲江池西岸一处临水的园子。入夜后,后堂门窗紧闭,四角各站着心腹家奴,外头堂上留了乐伎唱曲,琵琶声隔着一重竹帘。
来的人不多,崔湜做东,卢氏在京主事的卢藏用到了,赵郡李氏来的是李嗣源,博陵崔氏来的是崔元综,还有荥阳郑氏的郑怀瑾。还有的遣了族中说得上话的子弟。十几个人围坐着,谁也不先开口,只听见外头歌伎细细的嗓子在唱:“玉楼今夜月,长照旧山河。”
崔湜先笑了,“这曲儿听着,倒像是给咱们点的。”
郑怀瑾坐在最外首,郑家案子刚结,郑氏在河南道清丈中脱了一层皮,族中催他进京活动,他这些日子见人便矮三分,连茶都不肯多饮。
卢藏用把茶盏一放,冷声道,“今日在座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清丈令是冲着谁来的,诸位心里有数。河南道清出四百七十万亩,狄望舒把数字往御前一递,陛下非但不收手,还赏了她的人。清丈队就要去河北,河北清完,是河东,河东清完,是关中。等清到关中,在座各位,谁家的庄子能保住?”
崔元综叹了口气,“保不保得住是后话,眼下最棘手的是,百姓都站在清丈队那边。我庄上一个佃户,竟偷偷把近二十年的收租账给清丈书吏看。这种事,在从前够沉井了,现在呢?清丈队在,我们连家规都不能动。”
“所以郑氏才吃那么大的亏。”卢氏子弟冷笑,看了郑怀瑾一眼,“自己人在清丈地界杀了吏员,简直是递刀给狄望舒。她正愁没个人头祭旗,郑怀安自己送上去了。”
郑怀瑾脸色涨红,“卢兄,郑氏四房的田也清出去了,今日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难道我郑家合族死绝,清丈就停了不成?”
“都少说两句。”李嗣源抬手压了压,“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我阿爷从赵郡来信,说清丈令到河北只是早晚的事。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田庄绵延数县,若按河南道的清法,族产十去六七。到那时,别说供养子弟出仕,就是维持族学、祭田、宗祠,都难以为继。”
崔湜慢慢道,“李兄说得是,可眼下硬顶,没有好结果。郑氏死了人,清丈队连一天都没停,武三思的金吾卫就在城西,秦昀的新军和狄望舒勾连,太平公主的清丈总司又把地方官压得死死的。刀在别人手里,咱们赤手空拳,怎么顶?”
“那就任他们清?”博陵崔氏一个年轻子弟霍地站起,“诸位,清丈若成,田册尽归户部,税从田出。这天下还姓武也罢,姓李也罢,可轮不着士族坐而论道了!我们读圣贤书,立的什么身?靠的就是乡望、田产、门户!地没了,人散了,谁还认你是郡望?将来朝堂上站着的,尽是些寒门刀笔吏、女官清丈使。我等与贩夫走卒何异?”
那年轻子弟话音一落,堂中果然起了骚动。赵郡李氏一个旁支跟着拍案:“说得对!再不动手,我等便成了砧板上的鱼。清丈队进了河北,谁家能幸免?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联络各州,只要有一处闹起来,朝廷顾此失彼,清丈令自然推行不下去。”
崔湜见气氛不对,让人将外堂乐人们都带离了,见没了外人,他们更大胆了。
“对,闹!”卢氏的子弟也压着嗓子附和,“让庄客佃户闹,让地方乡绅联名上书,让清丈队寸步难行。朝廷总不能让兵把每一亩地都守着,只要河北一乱,陛下就得掂量掂量。”
“那谁来领头?”有人问了一句,满堂话音一滞。
方才拍案的人忽然不说话了,低头去端茶。卢氏子弟也噤了声,拿眼去看崔湜。博陵崔氏那年轻人还想说什么,被他身旁一位年长的族人暗暗拉了一下袖子,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一时非常沉默,前头惨案太多了,死的人也太多了。
卢藏用冷笑一声,“怎么,方才不是还义愤填膺么?真到要人出头,倒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卢兄这话说得轻巧。”赵郡李氏旁支嗫嚅道,“出头也得有个章法,郑氏前车之鉴摆在那里,郑怀安一时冲动,四房隐田清出,人也没了,我等若贸然举事,岂非重蹈覆辙?”
“是啊,”另一人接道,“且不说清丈队后头有新军,单是地方上那些寒门书吏、女官清丈使,如今都盯着我们。谁先动,谁就是现成的靶子,到时候朝廷一道旨意下来,抄家、流放、杀头,族中父老岂肯依?”
“那便等别人先动?”
“总得有人牵这个头。”那人声音低下去,“可在座诸位,谁的田最多,谁的官最大,谁就该先站出来。我族小力薄,只能跟随。”
这话一出,众人又都低下头。谁的田最多?谁肯先露头?崔湜别业里这十几个人,各房各支,各州各郡,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本账。赵郡李氏田连五县,可李嗣源父亲尚在赵郡观望,博陵崔氏庄客数千,可崔元综这一支在京做官,未必肯拿族产去赌。荥阳郑氏刚折了四房,元气未复;其他人更是各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