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没想到,清丈令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清丈使孙仲言带着三十几人就敢进你的庄。你让人煽动佃户去闹,想吓退他们。可那些佃户站在田垄上不敢动,你便从外头调了你养的私兵。那夜冲驿所,打伤孙仲言,砍伤书吏,弄死了一个老吏,你以为只要死人,清丈队就会退。可你料错了,来的不是退令,是狄望舒与五百精骑。”
郑怀安脸色变了变,嘴唇微微发抖,仍是一言不发。
狄仁杰继续道,“你慌了,杀人之后,你才真觉得自己闯下了大祸。你连夜去求郑怀仁,把四房田册里的细账、把赵大赵二的底细、把庄上私兵的名册,一并摆到他面前,求他替你遮掩。郑怀仁是郑氏家主,是国子监里的官,他比你更清楚清丈令是什么来头。他不会为你一个人,拿全族几百年的家业去赌,所以他不但不帮你,还叫你把田地全部交出去,自己到荥阳县衙去出首,把杀人伤吏的事认下来。”
郑怀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牙关咬得死紧。
“你不肯,你跪着求他,哭也哭了,头也磕了。可他郑怀仁,半步不让。你想想这些年为郑家做的事,那些见不得人的地契,那些半夜去收租、逼债、吓唬佃户的事,哪一件不是你替他们干的?轮到出事了,他们清清白白,你成了那个不肖子弟。”
狄仁杰转过身,“你从门口走了,还让仆从看见,过了一会,等书房只剩郑怀仁的时候,你从后窗翻进去,绕到郑怀仁身后,先用胳膊勒住他脖子,掐他弄晕,他踢翻了茶桌,半盏冷茶泼在你袖口上,那件衣服你还没来得及烧吧?你以为没人看见,可那夜当值的仆从郑顺听见了那声闷响。你把郑怀仁吊上房梁,又反锁了前门,做成自杀的模样,你反锁的是前门,你走的是后窗。”
郑怀安抬头,嗓子像被人攥住了,“后窗!后窗是关着的!”
“后窗是从外头扣上的。”狄仁杰道,“老夫让人看过那扇窗,窗外有半个泥脚印,印长七寸四,与你脚上这双软底靴完全一致。窗外那片青苔上还有你膝盖跪下时的印子。你从窗里爬出去,再回身把窗子从外扣上。”
他朝郭正点了点头,郭正会意,让人把郑怀安脚上那双靴子脱下来。两名差役上前按住郑怀安,他挣扎了几下,终究被扒下左靴。一个书吏将靴底与那张拓印一比,高声道,“大小、纹理,一般无二!”
郑怀安张了张嘴,像要争辩,可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浑浊的气音。他额上的汗已分不清是冷是热,整个人像从水里捞上来的。
狄仁杰看着他,目光冷极,“你恨郑怀仁,他要你自首,你替他做了那么多,他却把你当一块烂布,擦完鞋就扔。你杀他,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你积了十几年的怨气,借着那个雨夜,全勒进了他脖子里。”
他走回案后坐下,一字一句道,“郑怀安,你认是不认?”
郑怀安看着狄仁杰,事已至此,就算他不认,刑部的人一查都对得上,他还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