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若出在郑氏自己墙里,他们还有何脸面倒打一耙?”
次日天未亮,望舒的请旨折子便由沈浪带人快马送入洛阳。荥阳郑氏田产遮掩,伤吏杀吏,犯事在前;家主身亡,仵作报称尸体多处不符自缢。臣请三司会审,查清死因,以正视听。若朝廷避而不查,反令清丈蒙污,天下效法,新政必败。
折子递进甘露殿,武曌看罢动了怒。“好一个荥阳郑氏,杀我清丈吏,藏我万顷田,如今还要往朝廷头上扣逼死人命的罪名。他们这是欺负太平和望舒,还是欺负朕老得拿不动刀了?”
婉儿低声道,“陛下,朝中已有十几道折子,要狄相回京解释。张柬之一党虽未明着出头,可东宫几位属官也在帮腔。”
武曌冷笑,“他们等的不就是这个?想借郑怀仁之死,把望舒按在荥阳,再让河南道清丈停摆。朕偏不让他们如意,传狄仁杰。”
不多时,狄仁杰入殿。武曌也不绕弯,把望舒的折子递给他看,狄仁杰看完后合上折子,微微叹了口气。
“陛下,这案子外头看着是郑氏与望舒之争,实则是清丈与世族之争。望舒独自在荥阳,若不查清,她出不来回;若查得太快,世族又该说朝廷偏私。臣以为,该由臣走一趟。”
武曌正有此意,狄仁杰办的案子,还没人挑出刺来。
“郑怀仁是他杀还是自尽,郑氏到底藏着什么,臣去荥阳,一件件翻出来。外头若再有人说朝廷偏私,臣这把老骨头,还不够他们骂的吗?”
武曌看着他笑了,“好,阁老亲自去,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的人听你差遣。若郑家再敢拦,就按谋害朝廷命官之罪办。”
“臣领旨。”
三日后,狄仁杰带着三司会审的人马到了荥阳。他们进城时,沿街无数双眼睛望着,世族的人远远跟着,见那队伍里不仅有刑部老吏,还有御史台的人,脸色都变了。
狄仁杰先去了荥阳县衙,将郑怀仁的尸体重新提出来,会同三司仵作再验。
大理寺的仵作与苏无名并排跪在尸旁,验了足足两个时辰。最后写出的尸格与荥阳仵作一般无二,郑怀仁系他杀,先勒后吊,伪装自缢。
狄仁杰看完尸格,让人把郑怀仁的书房旧档、家信、田契底册,连同近三个月进出荥阳的郑氏族人名单,一并调来荥阳县衙,他看完心里有了数,“去郑家。”
天色阴得厉害,风里裹着水汽,像是要落雨,郑家祖宅早已得了信,中门大开,郑怀瑾带着各房男丁在门内候着。见狄仁杰下轿,众人齐刷刷行礼,脸上多是肃穆与防备,只有几个年轻子弟掩不住眼底的慌。
狄仁杰穿着紫色官袍,须发皆白,站在阶前把众人扫了一遍,才缓步跨过门槛,“老夫今日来审此案,郑家族人仆从一一清点,分开审问,等我私下皆问完了,再公开审理。”
满院沉寂,秦昀的兵一直围着郑家,此时办事也很快,都分开审理。
郑怀瑾上前一步,哑声道,“狄公,家兄死于前夜,书房反锁,众人破门而入时,他已然悬梁。此乃家中上下亲眼所见。若说有人害他,那人又是如何进出书房的?”
狄仁杰看他一眼,不答反问,“你且等案子审完,前夜,书房外当值的是谁?将人带来。”
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仆从被带进来,跪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回、回狄公,是小人,家主用饭时还好好的,后来四房郎君来过,说是有几卷田册要请家主用印,再后来小人实在没听见什么动静。”
狄仁杰命人将那仆从带下去,换了四房的人进来。
进来的是四房的管事郑禄,五十来岁,面皮蜡黄,垂着手站在堂下,眼睛却不安分地往左右瞟。狄仁杰不急着问,只让人把一摞从庄上起出来的田契底册摆到案边,“郑禄,你在四房多少年了?”
“回狄公,小人自小在郑家长大,后来分到四房当差,前后也有三十来年了。”
“三十来年,那四房在须水北岸的田产,你该是清楚的。”狄仁杰放下茶盏,顺手从案上抽出一页纸,递给书吏,“念。”
书吏展开念道,“须水北岸,郑氏四房名下已报田产三千四百七十一亩,然清丈实测,实有田一万六千八百余亩,另有桑林、果圃、鱼塘若干未计。”
那数字一落,郑禄额上汗珠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了出来。
狄仁杰问,“多出的一万三千多亩,是谁的地?”
郑禄扑通跪下,“狄公明察!那地……那地是族里各房挂在四房名下的,并非四房一户所有啊!”
“挂在四房名下?”狄仁杰笑了一声,“那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用印的是谁?历年往户部报田时,经手的是谁?”
郑禄嘴唇哆嗦,“是……是四房大郎与小人一同去办的,可那是祖上传下的规矩,大房、二房、三房都有这样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