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被左右扶住安慰,又瘫软下去,昏死过去。
消息传遍宫城时,天已经大亮。武曌正在甘露殿里用早膳,婉儿亲自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武曌手里那碗羹刚舀起一勺,闻言顿住,半晌,把碗慢慢放下,“怎么死的?”
婉儿低声道,“太医说是惊厥,夜里没的。鼻下有些血,身子已经冷了。”
武曌坐在那里,望着殿外渐亮的天光,觉得这春天冷得厉害。
她杀刘氏窦氏是为了折掉刘家与窦家的线,但她没有想过害死自己孙儿,她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份上。
窦诞得到消息,他今日原不打算上朝,想借病避开这几日的风头。
可一听见三郎没了,他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又急又厉,“你说什么?三郎死了?怎么死的?”
来报信的是窦家留在东宫外打探消息的老仆,浑身都在抖,磕磕巴巴地把太医的话学了一遍。
窦诞不信,“昨日可有外人入过东宫?”
“这……听说昨日天擦黑时,狄侯去东宫看过三郎,她是被东宫的一个宫女请去的。狄侯走后,三郎便睡了,今日早上,便没醒来。”
窦诞的脸色转青,他眼睛慢慢眯起来,像一头终于寻着仇家踪迹的老狼。
“狄望舒,好一个户部尚书,好一个南阳侯。一个四岁的孩子,竟也下得去手!”
于是这日朝会,窦诞没有称病,他穿着整齐的朝服,拄着那根竹节杖,在丹墀前站得笔直。朝中众人都听说了东宫的事,没人敢多言,只觉殿中气氛比往日还要冷上三分。
武曌升座,照例由婉儿宣了几道旨意,殿中一片肃静,待旨意宣毕,窦诞出列了。
“陛下,老臣窦诞,参户部尚书狄望舒。前夜,狄望舒以探病为名,入东宫,见皇嗣第三子李隆基,当夜三郎便暴毙于寝殿。次日太医以‘惊厥’结案,可老臣不信。一个孩子,白日还能喝半碗粥,夜里说走就走了,偏又是狄望舒去后,请陛下明察!”
殿中嗡地一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班首的狄望舒。
望舒出列,她一身紫袍,腰佩金鱼袋,神色如常,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眠,天快亮时才勉强合了会儿眼,刚睡着便被宫里的消息惊醒。
她走到殿中,先朝武曌行了一礼,又转向窦诞,声音清冷,“窦公说我害了三郎,可有证据?”
窦诞冷笑,“你去了东宫,见了三郎,他当夜便死了,这还不够吗?”
望舒不服,“我确实去了东宫,昨日宫人来请,说皇嗣病重,三郎啼哭不止,水米不进。我一时心软,便去了,到偏殿时,三郎正抱着德妃旧衣哭泣。我哄他说了会儿话,又让他喝了杯温水,等他哭累睡下,便起身走了。我走时,三郎呼吸平稳,面无异常,守在外间的宫女可以作证。我若存了歹心,何须亲自去?又何必留下这些行迹,等着窦公来参?”
窦诞死死盯着她,“三郎死了,你自然怎么说都可以,那宫女不过是东宫的下人,岂敢与你当朝宰相对质?你说你走了他还好好的,可谁又知道你走之后,他是不是因为喝了那杯水才出的事?”
望舒霍地看向他:“窦公若有怀疑,尽可请陛下下旨,彻查三郎死因,请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我不怕查,只是窦公,三郎才死,你不去抚慰皇嗣,不去追查乳母宫人的照料之责,反倒在朝堂上急不可耐地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是何居心?”
窦诞气得面色铁青,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
“够了。”
武曌终于开口,将满殿的嗡鸣都压了下去。她目光从窦诞身上慢慢扫到望舒,再扫过满殿俯首的朝臣,久久的,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三郎夭亡,朕心甚痛。”武曌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皇嗣接连丧妻丧子,已是不堪,不必再论。”
她看向窦诞,“窦卿若有所疑,可递状到大理寺,不必在朝堂上与狄卿争执。若查有实据,朕绝不徇私。若查无实据,窦卿今日之言,也当给狄卿一个交代。”
窦诞攥紧了竹杖,嘴角抽动几下,终是低头,“老臣……遵旨。”
武曌又看向望舒,望舒垂眸,“臣领旨。”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没人敢往望舒那边凑。窦诞拄着竹杖从她身旁经过时,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她脸上刮过去,却到底没有再开口,只重重哼了一声,被窦家的子侄搀着走了。
望舒走在前面,秦昀跟了上来。他没说话,只走在她身侧,恰好能替她挡住两旁偶尔投来的窥探目光。
宫道很长,风从高墙之间穿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意。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长,投在青砖上,出了宫门,秦昀才开口,“今日别去户部了。”
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