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宦海浮沉(四) 陛下,狄望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武曌站在那里,她的呼吸渐渐平复,额头上跳动的青筋,却迟迟没有消下去。

    被这洛阳城里一层又一层、像腐草一样不断生出来的暗流气的。

    婉儿悄声进来,把散落在地上的信纸和铜牌一一捡起,又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不敢出声。

    “婉儿。”

    “陛下。”

    “朕身边这些人,到底还有多少是瞒着朕的?”

    婉儿低着头,“陛下,武懿宗的话不可尽信,不如让臣去查一查东宫,若真有人借着东宫与户部的名头生事,早查出来,总比被人再递一回强。”

    武曌想了想,“不必,你让人为朕铸铜匦,朕要于宫城四门外设铜匦,凡有告密者,不论身份,皆可投书其中。铜匦钥匙由你亲自掌管。我倒要看看,这洛阳城里到底藏着多少不敢见光的东西。”

    婉儿一怔,她不敢多想,只低声应下,“臣这就去安排铸造。”

    宫城四门外新铺的石砖被春雨洗透,四座铜匦,沉甸甸地蹲在朱墙之下。

    四匦高约五尺,青铜铸成,形如小殿,上窄下宽,四角铸兽首,口衔铜环。每座铜匦正面各开一缝,宽仅二指,投书可入,取书需启锁。

    钥匙由婉儿掌管,每日辰时开匦取书,午后送往甘露殿,分门别类呈报御前。

    望舒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见朱雀门外簇拥的人群。

    百姓们围在铜匦旁,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指指点点。

    有几个胆大的书生凑到近前,仰头读着铜匦旁石碑上刻的铭文。

    铭文是婉儿亲手所书,写得端方娟秀,刻工也极精。望舒让车夫停了一会儿,让人去打听怎么回事。

    沈浪与她说了铜匦的事,四匦各有其名,东向青色者,曰延恩匦。凡怀才欲自荐者,可投文书中,以求进用。无论献策劝农、举荐人才,还是求官求试,皆可投之。

    南向赤色者,曰招谏匦。凡议朝政得失、指陈时弊者,皆可投书,不问官民,不问贵贱。

    西向白色者,曰伸冤匦。凡有冤屈不能伸者、有司不理者,皆可投状。天子亲览,不使下情上壅。

    北向玄色者,曰通玄匦。凡天象灾变、军机秘谋、妖异诡谲之事,皆可密告。

    望舒放下车帘,让车夫回府,这四匦,明面上是听民声、察民情,可真正能杀人于无形的,是那只玄色的通玄匦。

    北向,属水,主阴,主密。

    天象、灾变、军机、秘谋,这些字眼哪个都透着不祥。

    它就像一张永远张着的嘴,等在皇城最暗的角落,吞下所有关于谋逆、通敌、结党、私通的密告。

    写告密信的人不必露面,不必画押,不必担心反坐,因为通玄匦的告书,不查来源。

    密告不究。

    这洛阳城要开始不太平了。

    头几日,投延恩匦的人最多,有献农书的老农,有自荐诗赋的落第书生,有奏请修桥铺路的乡绅。

    婉儿按规矩一一登记,有真本事的,便转有司查核,无用者,留中不发。

    朝中官员见陛下亲自过问匦中之事,皆不敢怠慢,连洛州府都设了专人,每日在四门外维持秩序。

    但从第七日开始,通玄匦的投书量便超过了其余三匦之和。

    婉儿捧着一叠叠未署名的告密状纸走进甘露殿,武曌让她念,她便念。念到后来,武曌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有告街坊私藏铜钱的,有告商人夹带私货的,有告邻人夜聚不散的,有告某家妇人行迹可疑的。

    更荒唐的,还有告自家女婿不孝的,通玄匦本是密报天象军机,如今倒成了个什么都能倒进去的泔水桶。

    武曌听了两日,便让婉儿筛。只有涉及官员、宗室、军务、大案者,才送御前。其余鸡毛蒜皮,转大理寺或洛州府去查,查明无实者,一概不理。

    可百姓们哪里知道这些?他们只看见有人往铜匦里投了状纸,过了几日,那被告的人便被官府叫去问了话。

    有被冤枉的,虽最后放了回来,却在坊间抬不起头,有被牵连的,从此夹起尾巴做人。至于那些真被查出问题的,更是得意了告密者,满城人都在传,铜匦是天子放在人间的一双耳朵。

    望舒回到安宅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没让人跟着,独自穿过中庭,进了书房。窗子半开着,坐在窗前那把藤椅里,风雨过后,满庭花落。

    铜匦一放,这洛阳城的天就变了。

    她是这洛阳城里最招风的人,这些年,她替武曌管钱袋子,办银行,立官工局,改兵制,行新法。每一项都从别人碗里往外掏肉,士族恨她,节度使恨她,府兵军头恨她,连那些被新军顶了位置的将门,也恨不得生啖其肉。

    以前他们不敢动,是因为陛下信她,朝中没有可以捅到御前的刀。可如今铜匦一放,状纸不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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