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着殿中考生的应答,这些考生里,有贺知章,望舒一听他的应答,就知道状元定了。
不愧是他。
轮到那三个女子时,望舒不动声色地微微侧了侧身。
最年长的那个女子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没有半分扭捏,“臣女柳若兰,年四十二,洛州洛阳人。愿以肤浅之见,答陛下之问。”
她顿了顿,“圣人云,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臣女以为,三者并非先后之分,而是体用之别。食为体,兵为用,信为基。无食则民散,无信则民离。朝廷有仓廪,有甲兵,有商路,有银行,所缺者,唯天下寒门女子之心。心不归,则新政虽善,民犹疑而不附。臣女斗胆,请陛下于各道州设女学,与义学并行。有学,则女子有识;有识,则家有教;家有教,则民风自正。此乃足信之本,百世之基。”
殿中一片寂静。
柳若兰的话有些地方还带着乡野的质朴,可那份从自身经历中熬出来的条理与恳切,却比前面那些士子更打动人。
武曌看着柳若兰,“你读书时,可曾有过女先生?”
柳若兰抬头,迎上武曌的视线,不卑不亢,“臣女未曾有过女先生,臣女甚至未有先生,臣女十三岁才识字,三十岁才通《春秋》,四十岁方敢投牒。臣女读书迟,愈迟愈知女子读书之难。天下如臣女者,何止千万。陛下若为她们开一扇门,她们未必不能成为陛下的良臣。”
武曌点了点头,她让柳若兰退下,又考了另外两名女子。那两个年轻些的,一个擅算学,一个通律法,答得都不算惊艳,但胜在扎实沉稳,不浮不夸。
殿试结束后,武曌照例命大臣们合议品第,望舒看了姚崇一眼。
姚崇会意,眉头微动,对望舒低声道,“这柳若兰,文章虽不及那几个州府解元精致,但立意高,见事明,文风朴而不野。她若是个男子,一甲不敢说,二甲当得。”
望舒道:“那便给她二甲。”
姚崇犹豫了一下:“其余两位,若都取,怕是朝中又要有人说话了。女科虽开了五年,可至今无一个女子入流。今年一下子取三名,御史台那些人,怕不会甘心。”
望舒笑了笑,“他们不甘心,便让他们来找我,陛下既然允许女子科举,便没有把她们挡在殿试之外,又拦着不取的道理。若是文章实在太差,也就罢了,可这三人,一个是四十岁熬出来的真本事,一个算学不输郑文昭当年,一个律法条条熟烂。取她们,于国有益,于政无损。谁若反对,便让他来说说,这殿上哪条律令,写着女子不得进士?”
姚崇见她这般态度,便不再多言,转身去与其他阅卷大臣商议。
品第的结果报上去时,武曌只扫了一眼,便笑了。她拿起朱笔,在三个女子的名字后面都勾了一道。
婉儿高声宣了出去。
殿中有人惊愕,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下意识地朝那三个女子张望。柳若兰站在原地,嘴唇颤了颤,然后缓缓跪下,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她旁边的两个年轻女子也跟着跪下,眼泪簌簌地落在地上,却都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望舒站在班首,看着这一幕,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长安含元殿上,也是这样一个春天,也是满殿朱紫,只有她一个女子。
如今殿上多了三个,以后会更多。
放榜那日,洛阳城里几乎人人都在议论那三个女进士,连状元榜眼探花都没打听是谁,贺知章一日看尽长安花,都没有个鼓掌的。
他人都有点懵,这对吗?
有人啧啧称奇,说这是狄侯这些年推行的新政浇出来的花,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女子读什么书,考什么功名,成何体统。
这话刚说出口,旁边便有人接道:“你既这般瞧不上,怎么不去考?连个女郎都考不过,你这须眉好没意思。”
那酸话的人便涨红了脸,讪讪地走了。
柳若兰家的巷子口,更是被街坊们围得水泄不通。她公婆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我家兰娘是天子亲点的进士”。
她丈夫站在一旁,神色复杂,既有些难堪,又掩不住几分与有荣焉。
当年他秋闱屡试不第,若兰帮他整理书籍,又劝他应该怎么学,他没考上举人本就心情不好,一时气极说“有本事你自己中一个试试”,本是一句气话,如今倒成了全洛阳的笑谈。
柳若兰秋闱中举后,公婆都惊呆了,儿媳一争气,自然不惯着儿子,家务琐事就让他自己干,别误了好儿媳的仕途。
放榜后,她回了一趟家,把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给公婆磕了头,又去看了看未出阁,在议亲的女儿,她像是一个走了太久的夜路人,终于在天亮前走到了城门口,她抱着女儿痛哭。
她有了官身,女儿的未来也更好走了,她自己就能帮她撑腰。
望舒让人留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