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里的银子,如今是一潭死水。”望舒开门见山,“你们几个合计合计,这水该怎么活起来。我有一条路子,借贷。银行向商号、工坊、农户放贷,收息生利。可这贷怎么放、放给谁、放多少、利息怎么定、拿什么抵、还不上又该如何,都得议出个稳妥的章程来。今日不说虚的,只谈实操。”
姚崇是侍郎,对所有的账目最清楚,“放贷生息,古已有之。只是从前多是私家质库、寺庙质钱,利高且乱。若由朝廷银行来放,好处是信用厚,坏处是一旦收不回,亏的是国库。下官以为,起初不妨把口子收得紧些,只做短期抵押贷。商号、工坊想借贷,须有现银、货品、铺面、田产作抵,且所抵之资要由户部估定,不能由他们自己报。至于农户,眼下田制未清,土地多在世族名下,能拿什么来押?倒不如先从官营工坊和军屯下手,先把路子跑通。”
宋璟点头,接过话,“姚侍郎说得对,农户贷现在还不能贸然做,北边军屯与各地工坊,本来就是朝廷自己的产业,贷了钱,办的是朝廷的事,亏了也还是朝廷的账,肉烂在锅里。先从这些地方试起,借出去的钱看得见去处,收回来也有据可依。等章程细了,再慢慢放开。利息也不必定高,月息二分上下即可。太高了,商号受不了。太低了,银行没赚头,还折了本钱。”
望舒道,“月息二分,短期抵押,先做六个州府的试点。洛阳、扬州、益州、太原、汴州、明州,这六处银行分号已经有些底子,先从分号办起。但有一条,放贷的审核,不能由分号的人说了算。户部要设一个专门的‘贷审科’,凡超过五百贯的借贷,必须由贷审科复核。五百贯以下,分号可自行核放,但每月要把账报上来。若有坏账,谁放谁追。追不回的,分号主事免职,若查实有串通骗贷的,从重治罪。”
郑文昭道,“贷审科若要新设,得从各司抽调人手。我这边能拨出两个,宋郎中那边也能出两个。但还缺通晓地方商情的,不如从各州分号里选几个做了两年以上的老吏,调到洛阳来,一边核贷,一边教规矩。”
宋璟点头,“贷款虽是放给商号工坊,可实际上押的是他们的货和铺子。估定抵价这关最是凶险。若估价高了,商号卷钱跑路,银行血本无归。若估价低了,又没人肯借。下官以为,户部应该再设一个‘估产司’,专管抵产勘验,与贷审科并行。一个审人一个估物,才能把风险压到最低。”
望舒听得认真,在纸上勾画了一阵,又抬头问,“若有人逾期不还呢?”
姚崇道,“分三等处置,逾期不过一月,加息催缴;过三月,银行有权收押抵物,官拍变现;过半年不还,且所抵不足偿者,由银行递状,地方官限时追讨。若地方官包庇纵容,则直接报户部,由户部行文该州,从它下年赋税里扣。这条最狠,地方官不敢不上心。”
望舒笑了,“扣他的赋税,比打他板子还疼,就这么办。”
宋璟犹豫了一下,“大人,下官还有一言,银行放贷,最怕的是官官相护。朝中有些勋贵,见银行有了贷款,定会想法子来借。若借了不还,或拿些不值钱的东西来抵,谁去得罪他们?贷审科的人,不过几个小吏,拦不住。所以下官以为,银行章程里得写明,凡五品以上官员及其亲眷借贷,不论数目,一律报户部尚书亲批。这黑脸,得尚书来唱。”
望舒看他一眼:“你是让我替你们挡人?”
宋璟笑着拱手,“能者多劳。”
众人皆笑,望舒应了。
几人又议了放贷的流程、贷审的文书格式、抵产勘验的时间、分期还息的算法,直到掌灯时分才散去。
郑文昭连夜把草拟的《户部银行借贷章程》整理成文,第二日送到望舒案前。望舒逐条改过,又添了几处,才让人抄送武曌。
武曌看完,召她入宫,又细问了一遍。听到“从地方赋税里扣”那条时,武曌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你这哪是放贷,是给天下商号套了根绳子。”
望舒抿了抿唇,“银行的钱是朝廷的,借出去就是借了天下人的钱。若不把绳子攥紧,到头来是百姓遭殃,臣不敢拿国库去赌那些商号的良心。”
武曌点点头,提笔批了,“照准。”
武曌批完将折子合上,却见望舒仍立在案前,没有告退的意思,便知她还有话要说。
“还有事?”
望舒拱手道,“还有一事,臣本想过些日子再与陛下细说,今日既已说到银行放贷,臣便一并讲了。如今天下官营工坊,从北到南,铁坊、织坊、瓷坊、木坊、火药坊,加起来已有一百七十余处,雇工匠近三十万人。这些工坊原先只是战时调度、库房周转的临时营生,如今却已是国库岁入的大头。可户部既要管赋税、军饷、粮储、商路、银行,又要管这些工坊的产销、雇工、物料、外销,实在分身乏术。臣斗胆,想请陛下将这些官营工坊正式立为‘官工局’,单独立部,设专官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