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要在朝会上把某些人架到火上烤,行刺的事,满朝都知道背后绝不简单,只是因为查下去会牵出太多人,谁都不愿先捅破。
如今姚崇在朝会上当众提出,谁若反对,谁便有包庇刺客之嫌。谁若沉默,谁便默许了此案该查。
武曌靠上御座,声音压得满殿喘不过气,“姚崇说得对,这案子,朕一直记着,如今也确实该细究了。”
她说着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官员把头埋得低,生怕被帝王多看一眼。
“金吾卫将军何在?”
殿中一人出列,正是金吾卫将军张玄遇。他上前几步,额上已见薄汗,行礼道:“臣在。”
“案子查得如何了?”
张玄遇喉头滚了滚,硬着头皮道:“回陛下,刺客中活口三人,已在狱中审过多轮。据其供词,他们皆为营州军中逃卒,受阎知微重金收买,混入白马寺行刺。与孙万荣反叛之事,实为一体,如今孙、阎二人一死一逃,此案臣以为可结案。”
武曌笑了,“你以为可结案?那刺客是如何知道狄望舒大年初一要去白马寺的?她的车驾路线、随行人数,是谁泄露的?他们手中的十六卫令牌,又是谁给的?营州逃卒,千里迢迢到洛阳,藏在何处?谁替他们遮掩行迹?谁给他们造的假过所?”
武曌每问一句,张玄遇便矮一分,最后几乎要跪到地上去。
他声音发虚,“回、回陛下……这些臣还在细查,此案牵涉甚广,又有北线军务在身,臣实在分身乏术……”
武曌冷笑一声,不再看他,目光转而扫过满殿朝臣:“你们方才一个个都说,农工不配得学士之衔,怕名器轻贱。可真正让这朝堂名器蒙羞的,是堂堂宰相在洛阳城中被刺杀,过了数月,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你们不急着追究这个,倒有闲心为一个农人头衔吵得面红耳赤。好得很,朕今日才算看清了诸卿的轻重。”
她这话抽得殿中所有人面上火辣辣地疼,望舒站在殿中,心中清明。
姚崇这一步棋走得极妙,用她的案子,将那些反对优工良农的人都堵了回去。谁还再开口,谁就是只知空谈名器、不顾朝堂安危的腐儒。
散朝后,武曌将望舒、姚崇、张玄遇三人留下。
西暖阁里熏着沉水香,武曌端坐案后,面上的怒色已收了,“张玄遇,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案子,你查不查得出来?”
张玄遇扑通跪倒,“臣万死!臣一定彻查!只是……只是臣手下的人手实在有限,且此案牵涉兵部、十六卫、洛阳府多处,臣恐怕……”
“恐怕什么?”
张玄遇抬头,额上一片青紫,咬牙道:“臣请陛下允狄尚书派员协查,此案既与狄尚书有关,她的人必当尽力。臣也愿意将手中全部卷宗移交,绝不隐瞒。”
武曌不置可否,看向望舒。
望舒拱手:“陛下,臣以为,苏无名可任此案,也是他三日内寻出公主珠宝,此事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武曌沉吟片刻,“准了,苏无名领洛州法曹,专办此案,可调金吾卫、右威卫协查,直接向朕复命。有阻挠查案者,不论品级,先拿下。”
张玄遇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出了宫门,姚崇与望舒并肩而行,风卷起宫道旁的杨花,纷纷扬扬如雪。
望舒笑道,“元之,你今日这一出,可把那些老东西的嘴堵死了。”
姚崇笑了笑,抚了抚被风吹乱的袖口,“兵制也好,农工学士也罢,他们真正怕的,不是多几个种地的虚衔,是狄尚书越来越权重。既然怕,就让他们更怕一些。”
望舒侧头看他,似笑非笑:“元之,你越来越会办事了。”
姚崇脚步微顿,摇头失笑:“近朱者赤,尚书莫要取笑下官了。”
两人走到宫门外,各自上了马车。
优工良农的章程,望舒回府后又逐字逐句改了。
此事成败不在朝堂辩论,而在地方执行,古往今来,多少立意良善的政令,最后都毁在州县的推诿敷衍里。
若只是发一纸诏书,让各州自行举荐,不出半年,报上来的不是州县官的亲眷,就是塞了钱的富户。
她必须让“举荐”这件事本身,与地方官自己的前程绑在一处。
她把改好的章程递给沈浪,让他连夜誊清,次日一早送进宫。
这份《优工良农举士细则》比朝会上争论的那版不知详尽了多少倍。
其中最要紧的一条,写的是:各州每年须举荐农工实绩之士,朝廷按州之大小、民之多少,定其举额。
举荐之人若经复核属实,三年考课为优,州县官记上功一次,累功三次者,优先迁转。
若所举不实,或滥竽充数,举主连坐,视情节轻重,罚俸、降等、黜官,各从其例。
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