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发了传令过去,过了半月,婉儿从屏风后疾步转出,手里捧着两份刚刚送到的八百里军报。
她脸色极白,低声道:“陛下,营州急报,阎知微在营州得知陛下召他入京,当夜便杀了营州长史与户曹参军,打开库房,夺了军械粮草,率帐下三千余骑北逃,投了突厥。孙万荣在营州城头挂起反旗,自称契丹可汗,所辖契丹诸部尽数响应,已聚众数万,正向南逼来。”
暖阁里死一般安静。
武曌坐在御案后,看向婉儿,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朕只是叫他来洛阳述职,他竟反了?他果然是早存反心,好一个阎知微,好一个孙万荣。朕将他们放在营州,当他们是看门狗,他们倒好,引狼入室,认贼作父!”
“娄师德呢?”武曌逼视着婉儿,“北线现在什么形势?”
婉儿忙道,“娄帅仍率部死守朔州,与默啜所部对峙。然营州既反,幽州以东北路门户洞开。娄帅若分兵去堵孙万荣,朔州必危;若不分兵,则叛军可长驱直入,切断北线粮道。娄帅已连发三封急报,说北线糜烂,请朝廷速发援军。”
武曌听完,反倒不再发怒,她一手按着额角,“张仁愿在做什么?”
婉儿道:“张将军已带兵驰援幽州,但所部不过万余人,恐怕难以同时挡住突厥与孙万荣两部。”
武曌点头:“传旨,召狄仁杰即刻回京,起复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授河北道行军大总管,总制北线军务。命张仁愿听其调遣,娄师德继续固守朔州。再传金吾卫与右威卫,从今日起全城戒严。告诉狄望舒,新军尚未练成,但局势已不等人。”
……
狄仁杰回京之时,洛阳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望舒与秦昀出城二十里相迎。
道上积雪没踝,车马难行,她裹着狐裘站在驿亭前,远远看见一队人马破雪而来。当先几骑是武曌特拨的羽林卫,中间护着一辆青篷车。
车在驿亭前停住,帘子掀起,狄仁杰探出身来。他披着旧斗篷,须发上沾着细碎的雪粒,目光依旧清亮锐利。
望舒快步上前,伸手去扶,狄仁杰没让她扶,自己下了车,站稳后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秦昀一眼,最后目光落回女儿身上,半晌,叹了口气。
“回家再说。”
秦昀与她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没有多话,只上前替狄仁杰拢了拢车帘,一行人掉头回城,入安宅时已近黄昏。
狄仁杰进了正堂,他一身风霜,让望舒把人都遣了,又命人将炭盆拨旺些。等堂中只剩他们三人,他才在正位上坐下,端起热茶饮了一口,“望舒,你如今好大的胆子。”
“你可知兵制是什么?是军国重器,是帝王权柄。你一个户部尚书,就算是入了台阁,也不过是替陛下管钱粮的臣子。府兵改募兵,牵连的是全天下的折冲府、节度使、地方州府,还有那些百年世族。这么大的事,你竟敢凭着一腔意气,说动陛下在洛阳试点。你当那班老臣都是泥塑的?你当天下藩镇都是吃素的?你这一推,正好给了他们现成的旗号。如今北线糜烂,朝廷被你架到了火上烤。”
秦昀想要开口,被狄仁杰抬手止住。“秦昀,你什么都别说。她胆子这么大,少不了你在后头兜着。你以为替她杀人挡刀,便是护着她?你这是在纵着她往悬崖上走。”
望舒站在堂中,也不辩驳,等狄仁杰说完了,她抬起眼,整个人都透着摆烂的劲。“阿耶,你说得都对。可如今孙万荣反了,阎知微投了突厥,北线打成这样,陛下诏书也发了,您也被召回来当这个河北道行军大总管了。我就算现在认错,把头磕破了,那些人也只会更想杀我。阿耶,你女儿已经站在风口上了,你骂归骂,总得先想想办法,把眼前这一摊子收拾了。不然你女儿的人头,可真要挂到洛阳城门上去了。”
狄仁杰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一噎,指着她半晌,最后重重一放茶盏:“你还有脸说。”
望舒索性走到他身边,“没脸没脸,但阿耶一定有办法。您总不忍心看我被那帮人撕了吧?再说,您若不管,我就真没命了,您不知道朝臣这些日子的折子有多难听,把我骂成奸臣逆臣,仿佛造反的不是孙万荣,是我。”
狄仁杰闭了闭眼,抬手按了按眉心,他真的服了,怕儿女没出息,更怕儿女太出息,“狄望舒,多大人了,还学小时候撒泼打滚。”
望舒乖巧地坐到他下首,一脸无辜,当爹的,怎么能不给女儿兜底。
狄仁杰看她一眼,又看秦昀一眼,冷哼一声:“你们俩,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我明日进宫,见过陛下再说。北线的事,我路上已经想了个大概。孙万荣不足为惧,他虽聚了数万之众,可契丹诸部各怀心思,不是铁板一块。真正要防的,是默啜趁乱南下。娄师德守朔州是对的,只要朔州不破,突厥就进不了河东腹地。孙万荣从营州往南打,必走幽州。幽州城高粮足,张仁愿的人马虽少,但只要能守住城池,把孙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