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难得露出脆弱与动容。她将望舒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望舒愣了一瞬,随即也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太平此生,定不负你。”
太平埋首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等有一日,我若真能坐上那个位置,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江山,我与你共治。”
望舒哭笑不得,偏过头道:“殿下,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话,传出去我就没命了。”
太平松开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恢复了矜贵的模样,嗤了一声:“这屋里只有你我,谁敢传?若真有不知死活的,我先砍了他。”
她拉过望舒的手,“我今日来,本是要劝你收手,但你既敢为我赌命,我便敢陪你走到底。新军的事,我在洛阳帮你看着。若有人再敢动你,我让他们先试试我太平公主的刀。裴光邈好歹是个驸马都尉,我让他把他的私兵也调来给你守宅子,看谁敢再来。”
望舒摇了摇头:“不必,秦昀已经布了人手,你越是掺和,某些人越觉得有机可乘。殿下,你现在的要紧事,是继续做你的慈善,办义学、养流民。让全洛阳看到,你是能做事、能容人的。你的名声,比你调一千个私兵都管用。”
太平皱着眉头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我听你的,慈善的事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出了年就办。你以后出门,哪怕去户部,也多带几个侍卫。别说什么天子脚下不会有事,今日就是教训。”
望舒颔首:“好。”
太平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里,“那你跟我说说,今日那些刺客,到底什么来路?可查出了什么没有?”
望舒把秦昀擒住的活口、服毒的自尽、兵刃的样式,以及那枚仿造的十六卫铜牌的事,捡着能说的与太平讲了。
太平越听脸色越冷,末了冷笑一声:“仿造十六卫的令牌,又扮作香客混进白马寺。这可不是寻常的杀手,这是军中的人,至少也是能拿到军中令牌模子的人。你心里有数了?”
望舒点点头,她心里当然有数,能把手伸进十六卫,能拿到她的行踪,能在洛阳城藏下十几个死士的人,满朝数不出几个。
可眼下没有铁证,说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太平也不追问,只站起身道:“你心里有数便好,我先回府了,明日让裴光邈去秦昀那儿支应。你别送,外头冷。”
望舒失笑:“我送殿下到门口。”
望舒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就算认输,那些人也不会放过她,要斗,就斗到底。
权力如果注定要流血,那么用他们的血,也比将来人间变炼狱好。
太平的感动是真的,她的托付也是真的,可她终究不只为太平一人而争,她争的是这天下的生路。
望舒对于刺杀她的人,早有人选,毕竟看到苏无名,让她想起了一个有名的反臣,阎知微。
她不管洛阳想杀她的人是谁,但千里之外想杀她的人,只能是阎知微,与其让这人以后反了,酿成大祸,不如让他来洛阳,先弄死。
她让沈浪把苏无名这些天查到的所有东西重新理了一遍,又命郑文昭从户部调出营州三年来的粮饷账册、军械出入记录、驿递往来底档,连孙万荣、阎知微二人入京述职时留下的过所与住店画押,一并封入木匣。
虽然她证据不足,营州很远很远,但这个时代,其实办案不需要证据,她怀疑就够了。
大年初五,天阴沉得厉害,望舒换上紫袍,亲自捧匣入宫求见。
武曌在甘露殿西暖阁见她,殿中暖如仲春,窗外的风却一阵紧似一阵,吹得廊下铜铃嗡嗡作响。
望舒行礼后,将木匣放在御案前,开口便直奔要害。
“陛下,白马寺行刺,刺客所使短刃,皆为营州军器监所出寒铁。幕后调度之人,应是营州别将阎知微,奉营州都督孙万荣之命,借入京呈送冬防图之机,在洛阳与人合谋,谋划行刺。”
武曌越听脸色越沉,望舒继续道:“陛下可还记得,孙万荣去年上过一道折子,说营州兵寡,请增拨粮饷、募兵备边。臣当时在户部,批复的是,增募之兵必须由兵部派员点验,粮饷按实到兵员核发。孙万荣为此连上三道疏,说臣克扣边军,欲陷他于不义。臣那时只当他是记恨,并未深想。如今看来,他是怕点验,因为他报上来的兵数,与实有之数,差了七千不止。那七千人,吃的空饷,恐怕早成了他私屯在营州以北的暗兵。这些暗兵不挂军籍,不吃朝廷粮,只听他孙万荣一人号令。”
武曌缓缓闭上眼睛,当年她就怕武将有反心,因为国库养不起天下兵马,府兵制一直让她没有安全感。
在改兵制的时候,她就料到了有些人会反,在她精力旺盛的时候,这些人反是好事,她能精准的下刀。
“朕知了,朕会细查,新兵的事你先管着,望舒,朕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