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对上太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低声应了个“是”,转身退了出去。
几日后,太平进宫给母亲请安。
她穿过含元殿东侧的廊道时,远远便听见暖阁里传来武曌发火的声音。
“赵州刺史是干什么吃的!吐蕃未平,突厥又起,军饷一天比一天紧,他倒是给朕上了个请安折子,洋洋洒洒三千字,从头到尾没提一句正事!朕养这些地方官,是让他们写骈文来的吗?”
婉儿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似乎在劝,紧接着又是一声拍案,“还有那个江南西道的转运使,漕粮迟了半个月还没到洛阳,折子倒是写得花团锦簇,说什么‘天寒地冻,漕工难行’,别人家的漕船怎么就到了?就他的漕工怕冷?”
太平在廊下站了片刻,等里面的动静渐渐平息了,才示意内侍进去通传。
内侍进去片刻便出来,低声说陛下让公主进去。
太平整了整衣裙,跨进暖阁门槛。武曌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奏折堆得跟小山一般,婉儿正在一旁收拾被她拍散的几本折子,地上还落了一本,封皮上赫然写着赵州刺史请安折。
武曌靠在凭几上,脸色铁青,连太平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笑容。
太平也不多言,走过去坐在武曌身边,伸出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
“母亲”。
武曌紧绷的肩膀略微松懈了几分,她转过头看着女儿,目光里的怒气渐渐消散,露出被日复一日的朝政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
“太平。”武曌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朕真是老了,近来动不动就发火。看什么都不顺眼,听什么都不如意。这些地方官,朕若不是实在无人可用,真想把他们统统撤了。”
“母亲不老。”太平笑了笑,语气温软得像哄孩子,“您只是太累了,朝中这么多事,吐蕃突厥都要您操心,武懿宗那二十万大军的粮草军饷也要您盯着,吏部考课又赶上春末,哪一样都离不开您。换了谁来,都得发火。”
“母亲消消气。”太平绕过御案,走到武曌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上,替她揉捏着紧绷的肩颈。
武曌闭上眼睛,肩膀在太平的揉捏下微微松弛了几分。
太平一边替母亲按着肩,一边放柔了声音,“母亲为了前方的事烦成这样,做女儿的看在眼里,心里难受。朝堂上的事女儿帮不上忙,但母亲的身子不能不顾。”
她顿了顿,手指在武曌肩井穴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女儿帮母亲寻了味药,保证母亲药到病除。”
武曌睁开眼睛,微微侧过头,“朕没病,吃什么药?”
太平低头看着母亲,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那笑意轻浅,却带着只有母女之间才能意会的暧昧。
她捏了捏母亲的肩膀,语气温软,“母亲见了就知道了。”
武曌怔了一瞬,随即眉头微微挑了起来。她看着女儿嘴角那抹暧昧的笑意,明白过来。
殿中安静了片刻,烛火在博山炉的香烟后面微微晃动,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武曌沉默了好一会儿,哼了一声,伸手在太平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啊。”
太平便知道母亲应了,笑意更深了几分,重新转到母亲面前,握着母亲的手坐下,“母亲这些年操劳国事,也该歇歇了。那些让人烦心的事,暂且放一放。”
武曌靠在凭几上,看着女儿明艳的面容,心里那团沉郁的怒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了大半。
她伸手摸了摸太平的脸颊,指尖拂过她的眉梢,叹了口气。
“朕生了好几个儿子,到头来真正能替朕操心的,只有你。”
太平垂下眼睫,握住母亲的手,将脸贴在她的掌心里,没有接话。
烛火在母女之间静静地燃着,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太平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张嬷嬷在帘外禀报说人已经带到了,正在偏厅候着。
偏厅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确实如翠儿所说,生得魁梧高大,一张端正的方脸,浓眉深目,肤色微黑,站在那儿像一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松,浑身上下透着粗粝而鲜活的气息。
他身上穿着一件明显是刚从公主府库房里翻出来的新袍,料子不错,但他显然穿不惯这种衣裳,被这身衣服束缚得浑身不自在。
太平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勾,掀帘走了进去。
冯小宝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他早就听说过太平公主的名头,知道这位殿下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女儿,是天上的人物。
他见了明艳的太平公主,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